魏征站在台阶下。
手里的硬纸奏章被捏成一个皱巴巴的纸团,“吧嗒”一声掉在青砖上。
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。
魏征抬起头。
脖子上一根青筋像蚯蚓一样绷起,他直勾勾盯着龙椅上的李世民。
“陛下!”
魏征开口了。
声音干瘪,像粗糙的砂纸用力擦过朽木。
大殿里的太监宫女吓得膝盖一软,跪了一地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这便是您教的好儿子?”
魏征干瘦的手指从宽大的袖管里伸出,毫不客气地指向半空中的天幕。
李世民没说话。
他右手死死按在断裂的龙椅扶手上。
木刺扎进肉里。
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,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。
他盯着魏征。
大唐敢这么当面打他脸的,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火上浇油的,只有这头倔驴。
“魏征,你放肆。”
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,透着浓烈的杀气。
魏征没退半步。
他甚至往前跨了一大步,皂靴踩在那个纸团上。
“臣放肆,也不及殿下在仙界丢尽天家颜面的万一!”
魏征花白的胡须在殿风中剧烈抖动。
“殿下身为大唐储君,遇事不思己过,不念礼仪。”
“竟与那不知名讳的市井之徒,在幻境中对骂!”
“满口污言秽语,成何体统!”
魏征猛地转向李世民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上梁不正,下梁方歪!”
“陛下昔日杀兄屠弟,行事失了分寸。今日又偏宠魏王李泰,视东宫如无物。”
“您自己把纲常伦理踩在脚下。”
“现在怪太子行事荒唐?”
太极殿静得可怕。
程咬金和尉迟恭对视一眼,连喘气都压得极低。
魏征这是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骂街了。
现代客厅里。
李承乾瘫在布艺沙发上。
蓝牙耳机已经被他扯下来,扔在地上。
他听着天幕传来的魏征的骂声,十指死死抠进沙发垫的缝隙里。
指甲劈了。
他浑然不觉。
又来了。
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说教。
又是这种毫无温度的指责。
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胃里一阵阵剧烈的痉挛。
刚刚打游戏赢下的那点微末快感,被洗刷得干干净净。
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怨恨。
苏烨把手里的塑料水杯重重磕在茶几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
水花溅出来,打湿了那本《物理》的封皮。
他拽过麦克风,看着天幕里那个脖子涨得通红的老头。
“魏老头,你闭嘴吧。”
苏烨的声音通过外置音响放出去,带着电流的回音,在太极殿上空轰然炸开。
魏征骂声一顿。
他仰起脖子,瞪着天幕。
“仙人要护短?”魏征梗着脖子,毫不畏惧。
苏烨靠在沙发上,揉了揉发酸的后颈。
“护什么短。”
“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套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道德绑架。”
苏烨指着旁边低着头、浑身发抖的李承乾。
“他玩个游戏怎么了?”
“在你们大唐,他每天五更天就得爬起来,读那些枯燥乏味的圣贤书。”
“脚有点跛,走路稍微晃一下,你魏征就上折子骂他失仪。”
“他爹偏心弟弟,把李泰捧上天,他心里憋屈抱怨两句,你们就说他不孝。”
苏烨站起身,走到李承乾身边。
一把扯住李承乾的卫衣帽子,强迫他抬起头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,已经憋得全是血丝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苏烨对着天幕冷笑。
“人是个肉长的,不是你们用青铜浇出来的模子。”
“他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。”
“心里憋的火太多了,委屈受得太久了,找不到口子发泄,人是会疯的。”
太极殿里,几个老臣面面相觑。
他们不懂,太子锦衣玉食,有何委屈?
苏烨松开手,任由李承乾重新缩回沙发里。
“在我们这个时代,这种病叫‘抑郁症’。”
苏烨抛出了一个现代词汇。
“什么症?”
孙思邈在大殿角落里竖起了耳朵。
他在医书上从未见过此症。
苏烨抓起茶几上的那个可乐空罐。
手指猛地发力。
“咔啦!”
铝制的罐子瞬间被捏扁,发出刺耳的扭曲声。
“就像这个罐子。”
苏烨捏着那团废铝。
“你们天天往里面加压,天天给他灌输责任、礼义。”
“却从来不给他一个透气的口子。”
“他不玩游戏释放压力,他不去寻欢作乐麻痹自己。”
“最后结果是什么?”
苏烨把瘪掉的罐子重重扔进垃圾桶。
“砰。”
“炸了。”
苏烨转头盯着李世民的那张大脸。
“他造反,根本不是为了当皇帝。”
“他就是想砸了你们给他套上的这层硬壳!”
“他就是想向你们证明,他不是个只会点头的提线木偶!”
李承乾缩在沙发里。
双手死死捂着脸。
肩膀开始剧烈地抽动。
泪水顺着指缝溢出来,滴滴答答砸在卫衣的拉链上。
他哭了。
哭得像个在黑夜里迷路的幼童。
这两千多年来。
大唐的史官骂他,老百姓骂他,连他最亲近的父亲也防着他。
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“你压力太大了”。
所有人都只会板着脸对他说“你做的还不够”。
太极殿里。
魏征张了张嘴。
那句已经涌到舌尖的“圣人云”,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他看着天幕里那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大唐太子。
这是那个阴鸷、乖戾、动不动就杀人的李承乾吗?
魏征低下头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李世民跌坐回龙椅上。
断木刺进手掌的深处,他没有拔。
“抑郁……症……”
李世民喃喃地念叨着这三个字。
他想起了承乾小时候。
有一回背不出《论语》,急得用脑袋去撞东宫的红漆柱子。
额头撞得青紫。
当时自己是怎么做的?
他让人把承乾关在书房里,三天不准喝肉汤,抄书一百遍。
他以为那是严父之爱。
李世民的胸口闷得发慌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。
他是不是真的,亲手逼疯了自己最器重的长子?
大殿里安静得可怕。
连灯花爆裂的声音都清晰可闻。
魏征往后退了半步,默默退回了文官的行列。
他那根挺直的脊梁,似乎也弯下去了一点。
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喘。
万朝直播间里,罕见地没有一条弹幕飘过。
现代客厅。
苏烨看着这死气沉沉的画面。
他最烦这种煽情过头的伦理戏码。
弄得他像个居委会大妈在调解家庭矛盾。
“啧。”
苏烨烦躁地抓了一把有些凌乱的头发。
他转身。
大步走向展厅最深处的角落。
那里靠墙摆着一个墨绿色的铁皮防爆柜。
柜子有些年头了,边角的绿漆剥落,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。
苏烨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,插进锁孔。
手腕用力一拧。
“嘎吱——”
铁门拉开,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苏烨探进半个身子。
从里面拽出一个黑沉沉的、足有一米多长的大件。
这是一把博物馆用来做国防展览的仿制现代突击步枪。
虽然是仿制模型,打不出真子弹。
但通体采用全金属冲压和工程塑料,一比一复刻,重量和质感与真枪毫无二致。
苏烨拎着枪托,大步走回沙发区。
“啪!”
沉重的枪身被苏烨单手拍在钢化玻璃茶几上。
沉闷的撞击声让茶几震了三震。
黑色的枪管在吸顶灯下,泛着一股冰冷彻骨的金属死亡气息。
原本还在抹眼泪的李承乾吓了一跳。
他猛地抬起头,惊恐地盯着那个带着握把和笔直铁管的怪异物件。
坐在旁边的扶苏,也从厚厚的物理书里拔出视线。
他常年待在北境军营。
他对兵器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
虽然从未见过这东西,但他能闻到,这根铁管子里透出的无边杀气。
那是比大秦最强劲的连弩,还要恐怖千百倍的气息。
苏烨单手搭在枪托上。
手指在黑色的工程塑料上漫不经心地敲击了两下。
他看向天幕。
看着那些还沉浸在家庭悲剧里不可自拔的皇帝和大臣。
苏烨的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“行了,别吵吵了。”
苏烨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,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。
“家庭伦理剧到此为止。”
他一把抓起步枪,动作利落地将枪托抵在肩窝。
左手托住护木,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。
枪口直直指向前方的白墙。
“给你们看点硬货。”
苏烨偏过头,眼神冷冽。
“这叫战争的代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