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烨的手指落在了那一页的插图上。
纸张略厚,泛着铜版纸特有的冷光。
画上是一棵树。
一个穿着怪异长袍、顶着满头卷曲假发的白人老头坐在树下。
他的头顶,一颗通红的苹果正脱离枝头。
一根细细的虚线笔直指向老头的脑门。
“这又是何意?”
扶苏凑近了些,鼻翼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盯着那颗苹果,想起大秦关中的秋季,枝头压弯的重实。
在他看来,这不过是一幅随意的涂鸦。
“这叫牛顿。”
苏烨指着那个卷发老头,语气随意。
“他在想,这苹果为什么不往天上飞,偏往他脑袋上掉。”
扶苏愣了一下,随即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口。
他看向苏烨,眼神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肃穆。
“苏先生,此问甚是浅显。”
扶苏伸出一根手指,虚指着地板。
“坤地厚重,承载万物。天高在上,垂象示警。”
“万物生于土,终归于土,此乃天道,亦是人伦。”
“更有甚者,若陛下励精图治,则岁稔丰盈;若上失其德,则灾异频发,果木早落。”
扶苏说得认真,声音在大厅里回旋。
这是他读了二十年孔孟之道、学了二十年天人感应得出的真理。
天与人,是连在一起的。
万物的动静,都带着上天的旨意。
苏烨没反驳,只是拉开了身后的陈列柜。
“嘎吱。”
玻璃门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很清晰。
苏烨从一堆杂物里,翻出了一个实心的小球。
那是不锈钢做的,核桃大小,表面磨得像镜子一样。
球面上倒映出扶苏那张略带执拗的脸。
苏烨把球递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扶苏伸手接住。
入手的瞬间,一股透心的凉意顺着指尖钻进手掌。
这球很沉,压手,带着一种纯粹的工业质感。
“举高。”
苏烨吩咐道。
扶苏抬起手臂,将不锈钢球举过头顶。
天幕的镜头此刻推到了近前。
那一枚银色的圆球,在白炽灯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“现在,松手。”
苏烨盯着扶苏。
扶苏五指张开。
“呼——”
圆球划破空气,带出一道细微的哨音。
“咚!”
金属撞击木质地板的声音很沉,像是有人在心口擂了一拳。
圆球在地板上弹了一下,滚到了苏烨的脚边。
“它为什么掉下来?”
苏烨捡起球,放在手里掂着。
扶苏皱了皱眉。
“自然是因为臣松了手,它失了依凭。”
“再加上地之厚德,引它归位。”
苏烨笑了。
他把球重新塞回扶苏手里。
“跟你那套德行没关系,跟天意也没关系。”
苏烨指了指脚底下的地砖。
“是因为这颗球有质量,我们脚下这颗球也有质量。”
“大的拉小的,这叫万有引力。”
苏烨的声音很冷,像手术刀。
“不管你是大秦的长公子,还是个街头的乞丐。”
“不管你是仁君,还是个暴君。”
苏烨再次指着那张苹果落地的图。
“苹果掉下来的速度都是一样的。”
“每过一秒,它的速度就会增加九点八米。”
“天道不看你的仁义,它只看数据。”
扶苏的指尖颤了一下,不锈钢球险些再次落地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。”
扶苏摇头,声音沙哑。
“若万物运行皆有其数,皆不受德行感召,那圣贤书上所说的‘天人感应’,又算什么?”
他想起了秦宫里那些占卜的甲骨。
想起了那些为了测算天意而白了头的太史。
如果一颗球落地的道理,就能盖过所有的圣贤微言。
那他的坚持,他对父皇的谏言,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?
……
大秦,咸阳宫。
嬴政坐在黑色的龙椅上。
他看着那个在地板上滚动的银球,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不在乎什么仁义,他在乎的是苏烨刚才那句话。
“每过一秒,增加九点八米?”
嬴政低声呢喃,眼神阴鸷。
他猛地转头,看向大殿角落的一架大秦劲弩。
那弩机通体乌黑,散发着杀伐之气。
“蒙恬!”
嬴政低吼一声。
蒙恬跨步而出,甲胄摩擦声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末将在!”
“大秦的弩,射出之后,过百步必坠地。”
嬴政指着天幕。
“苏先生说,那是被地‘拉’下去的?”
蒙恬沉默了。
他想起在北境草原上,箭簇划出的那些弧线。
他一直以为那是箭的“气”尽了,或是风在作祟。
可现在,那个叫苏烨的年轻人,在纸上画了一条弯弯的线。
那是一条抛物线。
苏烨笔尖滑动,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公式:
$h = 1/2 gt^2$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苏烨抬头,看着扶苏,也看着天幕。
“你们的大秦弩,射得再快,只要它出了弩机,引力就开始拽它。”
“它在天上飞多久,不是看它有多快,而是看它离地有多高。”
“这就是物理,是大秦征服天下的底层规则。”
苏烨把笔拍在桌上。
“这就是牛顿第一、第二、第三定律。”
“它告诉你们,力是什么,运动是什么。”
“它不教你仁慈,它教你怎么把箭射得更准,怎么把城墙建得更稳。”
扶苏死死盯着那个公式。
那些怪异的字母和数字,像是一群冰冷的蚂蚁,在啃噬他的灵魂。
他信奉了一辈子的儒家。
讲的是克己复礼,讲的是天理昭昭。
可现在,苏烨告诉他,天理其实就是几个冰冷的符号。
只要掌握了这些符号。
凡人也能测算天机。
凡人也能掌控神力。
“这……这是屠龙之术。”
扶苏喃喃自语,指节捏得发白。
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,正在撕裂他的胸膛。
孔孟之道的温暖外壳,在这些冰冷的物理定律面前,碎得像是一片瓷器。
……
天幕外。
所有的时空在这一刻都有些失控。
大汉,未央宫。
满头白发的太学博士们,此刻正聚在一起。
他们手里抓着竹简,脸色青紫。
“荒诞!简直是奇技淫巧!”
一名老儒一拳砸在案几上,茶盏跳了起来。
“这后世之人,竟敢妄言天道只是引力?”
“若无天威,这四海八荒,如何维持秩序?”
“此乃动摇国本之妖言!”
弹幕此时疯狂滚动,带起了一阵阵金色的流光。
无数的咒骂、质疑、恐惧,汇聚成了一股洪流。
【大秦儒生:此物毫无仁义,全是机械算计,非圣人之道!】
【大汉学士:引力之说,简直是无稽之谈,地若能拉物,人为何能行走?】
【大宋文人:玩物丧志!后世之学,竟已沦落至此!】
满屏的“奇技淫巧”四个字,几乎要把苏烨的脸遮住。
大秦咸阳宫外。
几十名博士已经跪在了雪地里,对着嬴政寝宫的方向放声大哭。
“陛下!此妖言若传开,大秦再无忠臣孝子,只有算计之辈啊!”
哭声凄厉,在大雨(现代时空)与大雪(古代时空)的交叠中,显得格外刺耳。
然而。
就在这些斥责声达到顶峰的时候。
天幕上,一道耀眼的金色弹幕,缓缓横穿而过。
那弹幕的颜色比大汉的龙袍还要纯正。
字迹苍劲,带着一股压倒一切的从容。
【大汉董仲舒:天人感应……亦有数乎?】
这行字一出。
原本喧闹的万朝直播间,诡异地安静了一瞬。
董仲舒。
那个在大汉独尊儒术、将天人感应推向神坛的男人。
他上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