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烨拔开了笔盖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客厅里荡出一圈回音。
这是一支最普通的黑色0.5mm中性笔,笔杆是透明的塑料,能看到里面剩了一大半的黑色墨芯。
苏烨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扯出一张洁白的A4纸。
纸张很硬,边缘掠过空气时带着细微的划动声。
“看好了。”
苏烨低着头,笔尖抵在纸面上。
李承乾原本瘫在沙发里,此刻像是一条被拉直的弹簧,猛地往前探出身子。
他的鼻翼扇动,死死盯着那截黑色的笔尖。
在他眼里,那不是笔。
那是某种能够划破时空、镌刻天理的神器。
苏烨落笔了。
笔尖在白纸上飞速滑动,发出细碎而密集的“沙沙”声。
一条直线,笔直得如同刀刻。
紧接着,笔尖一转,一个圆润的弧度凭空生出。
李承乾盯着那张纸,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。
没有格尺,没有圆规。
苏烨随手划出的线条,却带着一种让他心惊胆战的精准。
“设圆锥底面半径为r,母线长为l……”
苏烨一边写,嘴里一边蹦出些奇怪的音节。
他在纸上写下一个个扭曲的符号。
$S = \pi rl + \pi r^2$。
这些符号在大唐太子的眼里,不是文字。
那是符箓。
是某种通向仙界底层、蕴含着星辰运行规律的咒语。
李承乾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伸手想去摸那张纸,指尖还没碰到,又像是被火烧着一样缩了回来。
“苏先生……这……这便是那数学?”
李承乾的声音在发抖,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干沙子。
他曾读过《九章算术》。
他曾见过大唐最顶尖的算学博士,拿着算筹在地上摆弄三天三夜,只为求出一个渠堰的土方。
可那些东西,在这些简洁、冰冷、带着机械美感的符号面前,土得像是地里的泥块。
苏烨没抬头,手中的笔没停。
“这只是最基础的空间几何。”
“在大唐,你们算的是‘鸡兔同笼’,是‘均输’,是具体的账目。”
苏烨写下一个求导公式,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,洇出一小团黑色的墨迹。
“而我们要学的,是逻辑的底层代码。”
“是这个世界为何是这个样子的真相。”
……
天幕外。
大唐,国子监。
这片大唐最高的学府,此刻陷入了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。
原本宽敞明亮的讲堂里,几十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学子跪坐在席上。
他们的面前,摆着精良的算筹,摆着昂贵的宣纸。
而在最前方。
国子监祭酒,一位年近七旬、胡须洁白如雪的老儒,正死死盯着天幕。
他的双手撑在矮几上,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顶得发白。
“算筹……摆不出来。”
祭酒低声呢喃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面前的地面上,原本整齐排列的红黑算筹,此刻乱成了一锅粥。
他试图用大唐的算法,去拆解苏烨笔下的那个圆锥体。
但他失败了。
彻头彻尾的失败。
他发现,苏烨笔下的每一个符号,都代表着一种他从未触碰过的思维维度。
那种名为“变量”的东西,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瞬间吞噬了他六十年的算学功底。
“祭酒大人……那圆圈里加了两根柱子,到底是何意?”
一名年轻的学子指着天幕上的 $\pi$,带着哭腔问道。
他的脸色苍白,额头上满是汗珠。
那种思维撞在墙上的钝痛感,让这些自诩天才的年轻人几近崩溃。
祭酒没说话。
他看着苏烨在纸上画出的坐标系。
横轴 $x$,纵轴 $y$。
在老儒的眼里,那不是两条线。
那是把乾坤、阴阳、四方,全部钉死在一个平面上的枷锁。
“那是天书……”
祭酒缓缓闭上眼,一根胡须被他生生扯断。
他颓然地坐倒在席上,原本挺直的脊梁,在这一刻垮了下去。
“大唐算学,输了。”
“输在第一步,输在……我们连题目的名字都读不出来。”
……
现代客厅内。
苏烨停下了笔。
一张A4纸,被密密麻麻的解题过程占满。
黑色的字迹在白纸上跳跃,带着一种工业化的冷硬。
李承乾凑近了,鼻尖几乎贴在纸面上。
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、属于现代油墨的清香。
他伸手去摸那个 $\Sigma$ 符号。
“苏先生……这些符箓,孤学得会吗?”
李承乾抬头,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卑微。
他曾是东宫的主人,是大唐最尊贵的少年。
可在这里,在一个破败博物馆的茶几前。
他发现自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,对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一无所知。
扶苏站在一旁,他比李承乾要冷静些,但那双紧紧攥着校服下摆的手,出卖了他的内心。
扶苏也在看那些符号。
他在大秦推行法家,最讲究严丝合缝。
可苏烨这套东西,严密得让他感到恐惧。
那是连神灵都无法插手的、冰冷而客观的真理。
苏烨靠在沙发背上,看着这两个失魂落魄的太子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被这些数学题折磨的深夜,心里平衡了不少。
“你们以前学的,叫算术。”
苏烨指了指李承乾,又指了指天幕那头的国子监。
“那是为了交税,为了修路,为了填饱肚子。”
“而我给你们看的,叫数学。”
苏烨把笔转了一圈,“咔嗒”一声扣上笔盖。
“它是开启万物大门的钥匙。”
“在大唐,你们觉得风雨雷电是神迹,觉得大地承载万物是德行。”
苏烨冷笑一声,嘴角带着一丝并不算和善的嘲讽。
“但在数学眼里,它们不过是一串串可以被计算、被拆解、被预测的数据。”
“你们在跪拜神灵,而我们在计算神灵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记重锤,在大秦咸阳宫和大唐太极殿的上空轰然炸响。
嬴政坐在龙椅上,手里的奏章被捏成了一团。
他不懂那些符号,但他听懂了那句“计算神灵”。
这是何等的狂妄!
又是何等的自信!
嬴政盯着苏烨那张年轻而随意的脸。
他突然感觉到,大秦那些所谓的开疆拓土,在这些黑色的符号面前,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。
……
李承乾瘫在沙发里,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试图记住一个公式,但那些奇怪的字母像是滑溜溜的泥鳅,转瞬即逝。
“苏先生……孤,孤真的能学吗?”
李承乾声音嘶哑,带着一种被打碎骨头后的软弱。
苏烨没回答。
他从那堆半米高的书里,抽出了第二本。
这本比刚才那本还要厚。
封面上印着一个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,正在低头看一个掉在地上的苹果。
书名:《物理》。
苏烨盯着李承乾,眼神变得深邃,甚至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狂热。
“数学只是皮毛。”
苏烨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,带着一股凉意。
“它只是我们要学的那门‘神术’的语言。”
苏烨缓缓翻开了书的第一页。
那一页上,印着几个硕大的黑色加粗字体:
【重力加速度:$g = 9.8 m/s^2$】
苏烨的手指,重重地按在了那个数值上。
“接下来的这门课,会告诉你们。”
“为什么天不会塌,为什么水往低处流,为什么你们的大秦和大唐……注定会消亡在时间里。”
苏烨盯着扶苏,又盯着李承乾。
“欢迎来到理科地狱的第二层。”
“它的名字,叫物理。”
苏烨把书往前推了推。
“准备好,去触摸这个世界的‘神力’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