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莫西林的铝箔包装被指甲顶开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苏烨从那排淡黄色的药板里,抠出一粒红白相间的胶囊。
胶囊的外壳亮晶晶的,透着一股工业制造特有的冰冷与规整。
扶苏蹲在旁边,眼睛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苏烨指尖那个不足指甲盖大小的“小丸子”。
他屏住呼吸,甚至不敢大声喘气,生怕吹跑了这颗救命的仙药。
“苏先生……这……这便成了?”
扶苏喉咙里咕噜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。
苏烨没吭声,又抠出一粒白色的布洛芬。
他一手捏住李承乾的下巴,大拇指微微用力,顶开了这位大唐太子的牙关。
李承乾烧得迷迷糊糊,嘴唇干裂得像是一块曝晒了三天的老树皮。
他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,身体本能地想要反抗,却被苏烨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“别乱动,想活命就咽下去。”
苏烨端起那杯还冒着微弱白气的温开水。
他先将胶囊塞进李承乾的舌根处,随后半托起他的后脑勺,将杯沿凑了过去。
“咕咚。”
温水倒进嘴里,李承乾喉头剧烈起伏。
胶囊顺着水流滑入食道,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触感,没有草药的苦涩,只有一种塑料般的滑腻。
苏烨如法炮制,又灌下去了那片退烧药。
他顺手扯过旁边的一条毛巾,抹掉李承乾下巴上残留的水渍。
……
大唐,长安城。
太极殿的偏殿内,药味浓郁得呛人。
三五个白胡子御医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额头贴地,身体筛糠似的抖个不停。
由于太惊恐,一名老御医的梁冠都歪到了耳朵后头。
而在大殿中央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、背着药篓的老者,正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天幕。
他是孙思邈。
那个被后世尊为“药王”的男人,此刻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,指甲深深陷进粗布里。
他的面前,摆着几十个药罐,炭火正旺,苦涩的蒸汽在大殿里弥漫。
但孙思邈却看都没看那些药罐一眼。
“这……这不对。”
孙思邈低声呢喃,他的胡须随着由于震惊而剧烈颤抖。
“为何没有火气?为何没有药香?”
他行医一辈子,讲究的是阴阳调和,讲究的是君臣佐使。
救这种重症,通常要开出一张长达几十味药的方子。
先熬,再滤,最后灌下满满一大碗黑乎乎、苦得人舌头麻木的药汁。
即便是这样,也得看病人的造化。
可他在天幕里看到了什么?
那个叫苏烨的后世人,随手抠出了一个红白色的“小豆子”。
没有煎熬,没有复杂的炮制,甚至连剂量看起来都少得可怜。
“孙神医,你看承乾……”
李世民跌跌撞撞地走过来,指着天幕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那东西,真能救人?”
孙思邈没回答,他的眼神变得凝重,甚至带着一种求道者的疯狂。
他死死盯着李承乾那条红肿发黑的残腿。
在大唐的医理中,那是“毒火入髓”,是痈疽之症中最凶险的一种。
他见过无数人因为这种病烂掉整条腿,然后在高烧中痛苦地死去。
……
现代私人博物馆,展厅。
苏烨把药盒随手扔回急救箱。
“扶苏,把他抬到那个折叠床上,别让他躺在冷地上。”
苏烨指了指角落里那张落满了灰尘的行军床。
扶苏如蒙大赦,赶紧使出吃奶的劲儿,半拖半抱地把李承乾挪了上去。
苏烨看了眼表,凌晨三点十分。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揉了揉发酸的后颈。
“行了,药效发挥得有一会儿,我先眯一觉。”
苏烨倒在旁边的躺椅上,闭上眼。
展厅里陷入了寂静。
只有李承乾那沉重而粗浊的呼吸声,在昏暗的灯光下起伏。
扶苏没睡。
他坐在地上的红布上,守在行军床边。
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印着“阿莫西林”的包装盒,那是苏烨随手扔掉的。
他看不懂上面的简体字,却能感受到那个纸盒上那种规整的印刷纹路。
这就是仙界的医道吗?
不需要丹炉,不需要草药。
这种名为“现代”的力量,正在那个名为“李承乾”的躯体里,进行着一场他无法理解的战争。
……
一个小时。
两个小时。
李承乾的额头上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汗。
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,打湿了行军床的布面。
扶苏惊喜地发现,李承乾那原本像是烧红的炭火一样的脸色,正在一点点退去。
那种诡异的青紫色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虚弱但正常的苍白。
扶苏大着胆子,伸出手摸了摸李承乾的额头。
“退了……”
“苏先生!热气退了!”
扶苏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,由于太激动,带上了一丝尖锐。
……
大唐时空。
孙思邈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“退了?”
“怎么可能退得这么快?”
他猛地往前走了两步,由于膝盖僵硬,险些跌倒。
他死死盯着天幕给李承乾残腿的一个特写镜头。
原本肿得像个紫萝卜一样的伤口周围,那些狰狞的红线正在消退。
脓液似乎在收缩。
原本那种死灰色的皮肉,竟然透出了一丝活人的生气。
“这是何等霸道的药力……”
孙思邈跌坐在地上,手里的捣药杵滑落。
在大唐,即便是用最好的金创药,也得三五天才能见效。
可后世的那颗小豆子,仅仅过了两个时辰。
这已经不是医术了。
在他眼里,这简直就是言出法随的神迹。
“陛下!”
孙思邈猛地转过身,对着那块光幕长跪不起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里,流出了两行清泪。
“臣……臣错了。”
“臣读了一辈子的医书,却原来只是在井底观天!”
李世民也看傻了。
他看着那个在大唐被无数名医断定必死无疑的长子,竟然微微动了动眼皮。
“水……给孤……水……”
李承乾沙哑的声音从天幕里传来。
李世民猛地攥紧拳头,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。
“活了!”
“朕的承乾活了!”
大殿内,原本死气沉沉的御医们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哭声。
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孙思邈却没哭,他死死盯着苏烨那个还没盖严的急救箱。
他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小盒子,眼神变得卑微。
“仙人……仙人慈悲。”
孙思邈对着天幕叩首。
“若能赐下此等神药的配方,哪怕让老朽现在就去死,老朽也甘愿啊!”
……
现代,展厅。
苏烨被李承乾的动静吵醒了。
他眯着眼站起身,走到行军床边,用手背贴了贴李承乾的脑门。
“嗯,降下来了,算你命硬。”
李承乾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。
他看到了那盏白得晃眼的吸顶灯,看到了墙上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。
最后,他看向了苏烨。
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火烧过,但那种折磨了他无数个昼夜的、入骨的剧痛,竟然减轻了大半。
李承乾撑着床板,想要坐起来。
“苏……苏先生。”
他这一开口,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平稳了不少。
“孤……还没死?”
苏烨撇了撇嘴,把剩了半杯的温水递过去。
“死什么死?在我这儿,你想死都难。”
李承乾接过杯子,由于手没劲,杯子晃了晃。
他看着那清亮见底的水,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被重新包扎过的腿。
就在刚才。
他在昏迷中,隐约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清流,顺着喉咙流遍全身。
那股清流所到之处,原本肆虐的火毒纷纷熄灭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久旱的土地逢了甘霖。
“谢……谢苏先生救命之恩。”
李承乾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。
他在大唐,是被人厌弃的废人,是随时可能被处死的囚徒。
可在这里,这个男人仅仅用了一颗不起眼的药丸,就让他从鬼门关爬了回来。
扶苏在一旁也对着苏烨深深一揖。
“苏先生神乎其技,扶苏拜服。”
苏烨摆了摆手,示意两人闭嘴。
他救活了人,按理说该高兴。
但此刻,苏烨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不轻松。
他掏出兜里的手机,按亮了屏幕。
屏幕上显示着一条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。
【您的账户余额为:12.50元。】
苏烨又低头看了看放在脚边的急救箱。
阿莫西林用掉了一粒。
布洛芬用掉了一粒。
那箱子里剩下的药也不多了。
最关键的是,他的零食柜空了。
家里的存粮刚才都喂了这两位太子和那一罐可乐。
这私人博物馆地处偏僻,连个外卖都不送。
再这么下去,没等那两位太子病死,他这个“仙人”就得先饿死在展厅里。
“啧。”
苏烨摸着空瘪的钱包。
他突然抬起头。
目光看向了天幕。
在那里,大秦的咸阳宫依旧灯火通明。
那位千古一帝嬴政,正对着天幕,双手抱拳,似乎在说着什么感谢的话。
画面里,嬴政背后的案几上,摆着几个沉甸甸的漆木匣子。
苏烨那双因为熬夜而有些红肿的眼睛,在此刻。
一寸一寸地。
眯成了一道危险的缝隙。
一种名为“奸商”的气息,开始在他身上蔓延。
他看了看手里那个阿莫西林的空包装壳。
又看了看天幕里那个富有四海的祖龙。
“光口头感谢有什么用……”
苏烨嘟囔了一句。
他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那是发现猎物后的表情。
他大步走到电脑桌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。
那是系统管理界面。
他盯着那个名为“跨时空物质交换”的按钮。
“既然你们觉得这是仙药……”
苏烨低声自语。
“那总得付出点‘仙学费’吧?”
他的手指,悬在了那个按钮上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