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重金属毒药。”
苏烨把最后一口可乐咽下去,空罐子随手往茶几上一搁。
“哐当”一声。
铝罐在玻璃桌面上弹了两下,倒了。
扶苏盯着那个打转的空罐子,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团干枯的稻草。
“苏先生……何谓‘重金属’?”
他声音颤得厉害,扶着地图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青,指甲盖陷进塑封膜里。
苏烨没看他,转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厚皮的《化学工业手册》。
他翻到重金属毒性那一页,把书拍在扶苏面前。
“看这里,朱砂,你们炼丹最爱用的玩意儿。”
苏烨指甲盖在一行分子式上敲了敲,“硫化汞。硫磺加水银,这东西在高温下能炼出金灿灿的卖相。”
“但吃进肚子里,它先破坏你的肾,让你尿不出来。”
“接着是脑子。你会开始产生幻觉,觉得看见了仙境。”
“最后牙齿掉光,皮肤溃烂,全身骨头疼得像被铁锤一点点砸碎。”
苏烨语气平淡,像是在读一张过期的报纸。
……
大秦,咸阳宫。
嬴政刚从御案下的一只漆木匣里,捏出一丸暗红色的丹药。
这药丸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紫光,那是方士徐福昨日亲手献上的“九转金丹”。
听到天幕里的声音,嬴政的手猛地僵住。
“烂肾……烂脑子?”
嬴政低声呢读。
他低头看着指尖那粒圆润的药丸。
原本他觉得这药香气扑鼻,此刻却仿佛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尸臭味。
“哗啦!”
嬴政猛地一甩手。
那粒价值百金的丹药在大殿的地砖上弹跳,滚进了一个巨大的青铜鼎脚下。
“咔嚓!”
嬴政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御案。
砚台碎裂,漆黑的浓墨溅了他一身。
“徐福!”
嬴政的咆哮声在大殿里疯狂回荡,震得石柱上的灰尘籁籁落下。
“徐福在哪!给寡人把他碎尸万段!”
他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去,此刻又添了一层冰冷的杀机。
这些年,他越吃丹药,性格就越暴戾,身体就越发虚弱。
他一直以为这是仙缘未到,是神灵在磨砺他的肉身。
结果……那是中毒?
那是自杀?
“陛下息怒!”
李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,由于跑得太快,梁冠都歪到了耳朵根。
“那徐福方才见天幕有变,已经带着门徒往海边跑了!”
“追!”
嬴政咬着牙,舌尖尝到了一股腥甜味。
那是气极攻心下的血味。
“传令王翦,调黑龙卫!”
“把那些骗子全抓回来,关进地牢,让他们把炼出来的丹药全吞下去!”
“寡人要亲眼看着他们全身溃烂而死!”
……
现代展厅。
扶苏听不到咸阳宫的咆哮,但他看到了苏烨眼里的嘲弄。
他松开了抓着地图的手,整个人瘫在木凳上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怪不得,父皇这些年的性子变了那么多。”
扶苏闭上眼,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。
他曾无数次因为劝谏父皇不要迷信方士而被打压。
他曾以为那是父皇求长生心切。
原来,是那帮人在用慢性的毒火,焚烧大秦的根基。
“苏先生。”
扶苏睁开眼,眼神里少了一种对未知的敬畏,多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“这世上,当真没有长生之法?”
苏烨把书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有啊。”
扶苏猛地挺直腰板。
“多锻炼,少熬夜,饮食清淡,有病看医。”
苏烨指了指窗外的夜空。
“活个九十一百,对我们这儿的人来说,不算难。”
“但这不叫长生,这叫寿命自然终结。”
扶苏苦笑。
这种答案,对他那个一心想与天地同寿的父皇来说,估计比死还难受。
唯物主义的铁拳,直接把扶苏二十多年建立的神鬼三观砸成了齑粉。
他转过头,看向那张世界地图。
海里没有仙山,只有无尽的陆地和更广阔的荒野。
他心里原本那点虚无缥缈的幻想,彻底死透了。
就在这时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一阵剧烈的、像是风箱抽动的咳嗽声,打断了展厅里的沉默。
苏烨转头。
李承乾刚才一直缩在角落里,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只空的可乐罐。
此时,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一种诡异的青紫。
“李承乾?”
苏烨走过去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嘶——!”
李承乾猛地打了个冷颤。
他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,由于用力,指关节把可乐罐捏成了一个扭曲的铁疙瘩。
“苏……苏先生。”
李承乾开口,声音沙哑得听不出调子,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。
“冷……孤好冷……”
苏烨眉头一皱,伸手覆在李承乾的额头上。
“卧槽!”
苏烨触电般缩回手。
烫得惊人。
那温度简直不像是人类能散发出来的,像是个刚烧开的水壶。
李承乾原本就有腿疾,那是常年的旧伤,在逃亡路上反复感染。
加上刚才又惊又惧,又喝了冰镇可乐,吃了从未见过的辣味。
积压已久的炎症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。
“哼……”
李承乾闷哼一声,脑袋一歪,彻底晕了过去。
那一罐可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李承乾的身体顺着椅子往下滑,重重摔在地板上。
“承乾兄!”
扶苏吓得直接从凳子上翻了下来,跪在地上想要搀扶。
但他刚碰到李承乾的胳膊,也被那滚烫的体温吓了一跳。
“苏先生!这温度……这温度是要烧死人的啊!”
扶苏急得满头大汗。
在大秦,这种热病若是压不下去,不出两天,脑子就烧坏了。
……
大唐,太极殿。
“承乾!”
李世民发出一声悲鸣。
他死死盯着天幕,原本还沉浸在“自杀式炼丹”的震撼中。
此刻看到大儿子倒地,那股血浓于水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。
“传御医!”
“孙思邈呢!快让孙思邈进宫!”
李世民在大殿里转圈,急得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“陛下,殿下在两千年后,御医过不去啊!”
房玄龄在旁边喊了一声,语气里全是绝望。
李世民僵住。
他看着天幕里的李承乾,儿子那条蜷缩的残腿,在镜头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是李世民的心病,也是承乾自卑的源头。
“那是痈疽……是入骨的毒火!”
大唐的一名老御医盯着李承乾的腿,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。
“高热不退,这是邪气入髓,即便在长安,也是必死之症啊。”
天幕前的老百姓也纷纷叹气。
在古代,感冒发烧都能带走一条命,何况这种叠加了腿疾的重症。
……
现代展厅。
苏烨没理会天幕里的混乱。
他看着瘫在地上的李承乾,嘴里嘀咕了一句:“真能给我找事儿。”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墙边的一排储物柜前。
“苏先生!快请大夫啊!”
扶苏在那儿喊,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。
“哪来的大夫?这荒山野岭的,大夫过来他也凉了。”
苏烨蹲下身,从最底下的抽屉里,翻出一个白色的塑料小箱子。
箱子上贴着一个红十字标签。
“苏先生,这是何物?”
扶苏凑过来,盯着那个塑料箱。
“救他命的东西。”
苏烨“咔哒”一声掰开卡扣。
他从里面翻出了一盒淡黄色的药盒。
封面上印着几个蓝色的大字:阿莫西林克拉维酸钾。
旁边还有一盒:布洛芬缓释胶囊。
苏烨抠出一粒胶囊,白红相间的塑料外壳,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工业化的光泽。
这东西在大唐,在孙思邈眼里,可能就像是一颗毒丸。
但在苏烨眼里,这只是药店二十块钱一盒的常备药。
扶苏盯着苏烨手里那颗小小的、圆滚滚的东西。
“苏先生……这……这能救命?”
扶苏语气里满是怀疑。
这种东西,没有丹香,没有火气,看起来像是个精致的玩具。
“别废话,去接杯温水过来。”
苏烨头也不抬地吩咐道。
他撕开阿莫西林的铝箔包装。
那种清脆的金属断裂声,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天幕那头,孙思邈原本已经跪地长叹,此刻看到苏烨的动作,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深邃的老眼里,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。
“那……那是后世的仙药?”
孙思邈的声音在颤抖,他死死盯着苏烨手里那一粒小小的胶囊。
他能感觉到,那东西虽然没有草药的清香。
却透着一股能够斩断生死的、冷冰冰的力量。
苏烨端起扶苏递过来的温水,一只手捏住了李承乾的下巴。
“李承乾,算你小子命大。”
苏烨把药片往李承乾嘴里一塞,温水直接灌了下去。
“别吐,咽下去。”
所有的时空,都在这一刻,屏住了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