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笃!笃!”
扶苏屈起指节,重重敲在复刻秦简的竹面上。
清脆的撞击声,顺着麦克风扩音,砸在探照灯的白光里。
带着一点塑料感的回音。
他单手举着这块打磨得发亮的竹片。
视线越过刺眼的光柱,盯住天幕外那些叫嚣的酸儒。
“《睡虎地秦简·徭律》。”
扶苏念出竹片上的现代小字。
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掺了冰碴子。
“御中发征,乏弗行,赀二甲。”
“失期,三到五日,谇。六日到旬,赀一盾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越来越深。
大汉未央宫。
董仲舒趴在书案上,后背猛地绷紧。
他手里攥着几根断掉的毛笔管。
“什么意思……这写的是何意?”
他大口喘气,胸腔里一阵发虚。
扶苏没让他多等。
“听不懂大秦的古话?”
他手指一弹竹片。
“就是说,朝廷征发徭役,你没去,罚两副铁甲的钱。”
“迟到了,三到五天。‘谇’,就是大骂一顿。”
“迟到了六到十天,罚一面皮盾的钱。”
“过了一个月,才罚一副铁甲。”
大秦末年。大泽乡。
暴雨像鞭子一样抽在黄土地上。
水洼里全是黑泥。
陈胜穿着破麻衣,浑身湿透。
冰凉的雨水顺着乱发往下淌,糊住了眼睛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崩了口的生锈柴刀。
木刀柄被雨水泡得发滑。
准备带头冲杀的嘶吼,卡在嗓子眼里。
“大骂一顿?”
陈胜张大嘴,雨水灌进嘴里,带着泥沙的苦味。
“迟到几天,只罚一面盾牌?”
他两腿一软。
“扑通。”
直直地跌坐在齐脚踝深的泥浆坑里。
手里的柴刀当啷掉进水洼,溅起一蓬黑水。
吴广站在旁边。
满脸雨水,整个人像座被雷劈过的木雕。
“没……没说要斩首?”
这九百多个戍卒。
在这场该死的大雨里冻得瑟瑟发抖。
他们以为迟到了就会被砍头,才会拼着满门抄斩的罪名去造反。
结果现在告诉他们。
大雨耽误了行程,连盾牌都不用罚?
扶苏的声音接着从天幕上砸下来。
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反意。
“秦简最后一句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‘水雨,除兴’。”
“遇到下大雨这种没法走路的天灾。”
“直接免罚!”
陈胜双手抱头。
十指死死插进湿透的头发里。
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人耍了几千年的小丑。
胸腔里一阵剧烈的绞痛。
“不用死……咱们根本不用死啊!”
他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。
哭声凄厉,在暴雨中传出老远。
大秦咸阳宫外。
夜风呼啸,玄鸟黑旗猎猎作响。
李斯趴在青石板上,官帽掉在水坑里。
他大口喘气,胸腔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音。
这是他亲手修订的大秦律。
他比谁都清楚,秦法重规矩,但不嗜杀。
大秦要的是劳动力去修长城开荒,杀了几十万青壮,地谁种?长城谁修?
“长公子……长公子给老臣洗冤了啊!”
李斯泣不成声,脑袋把青砖磕得砰砰响。
嬴政站在白玉台阶的最顶端。
黑色的龙袍下摆被风吹得往后翻卷。
他死死抓着定秦剑的剑柄。
指甲抠进菱形网纹里,指节发白。
眼眶瞬间红透了。
大片血丝爬满眼白,两行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滚落。
砸在衣襟上,洇出深色泪痕。
大秦被黑了两千年。
暴君、苛政。
这口黑锅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今天,他自己的儿子。
在这后世的聚光灯下,用一卷死人的陪葬竹简。
把这口黑锅砸了个粉碎!
“大秦没负天下人!”
嬴政仰头狂吼。
嗓音劈裂,震碎了咸阳宫的寒风。
天幕里。
扶苏把那块复刻秦简扔回木箱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又拿出一块。
“你们骂大秦不顾百姓死活?”
他指着竹简。
“《秦律·田律》。”
“春天不准进山砍伐生长的树木,不准堵塞河道。”
“不到夏天,不准烧荒,不准进山采刚长出来的水草。”
“不准捉幼兽,不准掏鸟蛋,不准毒鱼。”
扶苏冷笑。
“这是两千年前的环保法。”
“你们古代哪个朝代,把保护一根水草写进国家法典里了?”
大明紫禁城。
朱元璋蹲在太和殿的门槛上。
手里捏着的半块干面饼掉在金砖上。
他老脸一红。
大明的律法,杀人越货写得细。
可保护鸟蛋和水草?
这种关乎子孙后代生计的长远心思,他朱重八连想都没想过。
“还有。”
扶苏手指点在另一块竹简上。
“《牛羊课》。”
“官府发给农夫的耕牛,如果养瘦了,腰围瘦了一寸。”
“主管官员要被打板子。”
“如果牛死了,要追究责任,罚赔牛价。”
大汉未央宫。
大司农桑弘羊跪在铜案后头。
手里的竹简掉在地毯上。
大汉的耕牛也贵,但饿死几头牛,顶多罚点钱。
大秦居然为了牛瘦了一寸,打当官的板子?
这等把牲口当命根子一样护着的农耕重法。
把他们这些自诩爱民如子的朝代,按在地上狠狠摩擦。
“至于贪污。”
扶苏眼神猛地转冷。
“秦法里,官员受贿一个铜钱。”
“不杀头,不剥皮。”
“但你要去边疆服苦役,这辈子都别想再当官。”
“连坐三族,全剥夺政治权利。”
他看着天幕外。
“朱元璋。”
扶苏直接点名。
“你《大明律》里,贪污六十两银子就剥皮实草。”
“你杀了十万贪官,杀干净了吗?”
“血流成河,老百姓落到好处了?”
朱元璋呼吸一滞。
后背冒出一层冷汗,贴在龙袍上发凉。
他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包。
杀了几十年,贪官越杀越多。
剥皮揎草成了发泄怒火的摆设,根本不管用。
大秦的法,不重杀,但罚得让你倾家荡产、永世不得翻身。
这种剥夺社会地位的冷性惩罚,比拿刀砍头要毒辣一百倍。
“这等严密如铁的法网……”
朱元璋咽了口干沫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。
“咱大明,不如暴秦啊。”
万朝的酸儒,彻底哑了火。
弹幕面板上空空荡荡,再也没了一个敢冒头的金字。
大汉长安城。
董仲舒瘫坐在书案后。
脸皮涨成紫红色。
他双手抓着头发,头皮被扯得生疼。
一辈子讲天人感应、君权神授。
天天骂大秦严刑峻法。
现在,铁证如山砸在脸上。
大秦的法,比他大汉的不知道仁慈多少,先进多少。
一股强烈的羞愤直冲天灵盖。
“噗——”
董仲舒一口气没倒上来。
两眼一黑,直接晕死在堆满竹简的书案上。
脑袋磕着砚台,墨汁溅了一脸。
天幕里。
扶苏把最后一块竹简扔回木箱。
木盖子拍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转过身,没看张教授那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踩着军靴,大步跨出兵马俑一号坑。
坑道里的探照灯光被甩在身后。
外面的夜色很深了。
秋风刮着荒草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扶苏刚爬上地面。
右边冲锋衣口袋里,那部军用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。
马达的嗡嗡声隔着布料有些发麻。
他掏出通讯器,按下接听键。
“少校,别休息了。”
大校军官粗粝的声音顺着冷风钻进耳朵。
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绷。
“隔壁汉代大墓的保护性发掘,挖到主墓室了。”
扶苏眼神一凝。
大校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有些发闷。
“那边出了点诡异状况,你过来压压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