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扒光你们这些后世酸儒的无耻谎言!”
扶苏清冷的断喝声,在地下坑道里来回撞击。
黄土墙壁被声波震落了几粒细沙。
坑底外头的汽油发电机还在“突突突”地喷着蓝烟。
几盏大功率探照灯散发着白晃晃的强光。
光柱死死打在前方成千上万的兵马俑阵列上。
灰色的陶土铠甲,冰冷的面容。
这支在地下埋了两千年的死人军队,透着一股生铁般的冷硬与肃杀。
半空中的天幕侧边。
大汉董仲舒等人的金色弹幕还在嚣张地闪烁。
字号很大,透着高高在上的酸腐味。
【大汉大儒董仲舒】:此乃暴政之铁证!大秦严刑峻法,逼死万千生灵!
【大宋朱熹】:民不聊生,刻薄寡恩!泥偶之下皆是白骨!
金色的字体在黑暗的坑道上方跳动,刺眼得很。
扶苏站着没动。
黑色冲锋衣的下摆沾了点蹭落的黄土。
他刚准备开口。
旁边传来一阵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现代考古专家,正蹲在一个跪射俑旁边。
他手里捏着一把猪鬃软毛刷。
顺着陶俑铠甲的甲片缝隙,一点点往下扫着积土。
黄土粉末洋洋洒洒落在塑胶垫布上。
坑道里有些闷热。
专家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,顺着鼻沟往下流。
他没空拿手擦,只能用力吹了口气,把下巴上的汗珠吹落。
“这做工太绝了。”
专家站起身,一手捶了捶发酸的后腰。
骨节发出轻轻的“咔吧”声。
他看着面前栩栩如生的陶俑发丝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发丝连纹理都刻得这么细。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职业习惯的惋惜。
“这么庞大的工程,得累死多少秦代工匠啊。”
专家伸手摘下眼镜,拿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蒙蒙的雾气。
“秦法真是严苛,稍微出点错估计就得掉脑袋。”
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。
顺嘴接了一句。
“陈胜吴广起义喊的那句‘失期,法皆斩’,真不是开玩笑的。”
“这高压统治,老百姓哪受得了。”
扶苏的目光猛地转了过来。
厚底军靴踩在干硬的黄土面上。
“咔。”
鞋底碾碎了一块土疙瘩。
声音在空旷的一号坑里显得有些扎耳。
他盯着那个考古专家。
“张教授。”
扶苏的声音很平淡,没有起伏。
“你一个搞现代考古的,怎么也信汉朝文人编的鬼话?”
张教授愣了一下。
手里那把软毛刷停在半空。
“赵少校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他推了推眼镜,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“这史书上不都这么写的吗?司马迁的《史记》也是这口径啊。”
扶苏冷笑了一声。
嘴唇掀起一个嘲弄的弧度。
“史记?”
他双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。
“司马迁是汉武帝时候的人。”
“他隔着大秦灭亡已经过了一百多年。”
“他看到的大秦档案,早就被刘邦那帮人删改得面目全非了。”
大汉未央宫。
刘彻光着脚坐在矮榻上。
听到扶苏直呼司马迁和高祖刘邦的名字。
他两排牙齿重重咬在一起。
腮帮子鼓起两个硬包。
“这后生狂妄!竟敢非议大汉的太史公!”
刘彻手里的漆木酒碗磕在铜案上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酒水洒在羊毛地毯上。
坑道里,冷风顺着炸开的豁口往下灌。
扶苏看着张教授,语速加快。
“汉代秦。”
“刘邦一个沛县的泗水亭长,抢了天下的皇位。”
“他要是不把大秦的律法写得残暴无比、灭绝人性。”
扶苏往前走半步。
“他怎么证明自己造反是有理的?”
“怎么证明大汉取代大秦,是顺应天命?”
“这叫政治正确。”
扶苏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。
“为了这四个字,汉朝的御用文人,往大秦身上泼了两百年的脏水。”
“生生把一部超前了几千年的严密法典。”
“黑成了一把只会杀人的屠刀。”
万朝的时空安静下来。
大明紫禁城。
朱元璋坐在奉天殿门槛上。
他拍了拍沾着饼渣的手掌,站起身。
“这话说得通。”
老皇帝深有体会。
“咱大明替了前元,那些写史书的文官,照样把元朝皇帝写成荒淫无道的蠢猪。”
“前朝要是个个圣明,咱还造个什么反?”
张教授张着嘴。
手里的刷子往下掉了半寸。
“这……可是文献里……”
“看文献,不如看地里挖出来的铁证。”
扶苏直接打断了他。
“一九七五年。”
他报出一个年份。
“湖北云梦县,睡虎地。”
“出土了一千一百五十五枚秦代竹简。”
大秦咸阳宫外。
李斯原本瘫在青石板上,浑身发抖。
听到“睡虎地”三个字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官帽掉进水坑里,黄泥沾了满脸。
他大口喘气,胸腔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嘶音。
“大秦的法……从地底挖出来了?”
那是他亲手修订的律条,是他一辈子的心血。
扶苏的声音透过天幕,砸向全天下的儒生。
“这叫《睡虎地秦简》。”
“是一个叫‘喜’的大秦基层法官,带进棺材里的陪葬品。”
“没有经过汉代文人的任何篡改。”
“原汁原味,带着秦始皇年间的黄土味。”
大汉未央宫。
董仲舒跪在书案后。
他手里的毛笔悬在竹简上。
墨汁滴下来,毁了一个字。
他死死盯着天幕。
天幕上的金色弹幕突然卡住了。
他觉得后背一阵发凉。
两千年前出土的死人陪葬品,那是造不了假的铁证。
扶苏转过身。
背对着那群兵马俑。
“后世史书里写‘失期法皆斩’。”
他念出这五个字。
带着十足的鄙夷。
“陈胜吴广因为遇上大雨,耽误了行军,所以要被杀头。”
“逼得他们只能揭竿而起。”
扶苏冷哼一声。
“纯属放屁!”
这句粗话直接在万朝上空炸响。
东汉末年。
几个寒门士子站在长满荒草的官道上。
大张着嘴,面面相觑。
扶苏大步走到探照灯下。
白晃晃的强光打在他身上,把黑色的冲锋衣照得发亮。
旁边放着几个绿色的军用木箱。
里面装着考古队用来做比对科普的复刻模型。
扶苏弯下腰。
单手翻开木箱的盖子。
木盖磕在箱体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伸手进箱子。
从防震泡沫里,摸出一块复刻的秦简竹片。
竹片表面打磨得很光滑。
上面用黑色颜料印着大秦小篆,底下还配着现代的白话翻译。
扶苏拿着竹片,直起身子。
强光刺眼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屈起。
骨节重重敲在竹片上。
“笃!笃!”
两声清脆的敲击声,顺着麦克风传遍所有平行时空。
他那双漆黑的眼眸,穿透了刺眼的灯光。
死死盯住镜头的方向。
盯着大汉未央宫的董仲舒,盯着大宋汴京的朱熹。
“今天。”
扶苏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生铁。
“我就给你们。”
他把手里的竹片举高了半寸。
“逐字逐句地念念。”
“大秦真正的军法和民法。”
“到底是怎么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