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朝皇帝们疯狂咽口水的响动,在几百个平行时空里此起彼伏。
咕咚声连成一片,盖过了大殿里的风声。
打翻的水煮鱼还在未央宫的羊毛地毯上冒着难闻的土腥气。
海鲜自助餐厅里,扶苏放下手里那把沾了黄油的厚背剪刀。
金属剪刀磕在白瓷盘边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抽出一张白色的餐巾纸。
用力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油脂和海鲜汤汁。
纸巾有点薄,被胡茬挂破了个洞。
黄油蹭到了食指的指甲缝里,滑腻腻的。
扶苏皱了下眉,又抽了一张纸胡乱擦掉。
把纸团扔在堆满红色蟹壳的骨碟里。
推开餐厅厚重的玻璃大门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扶苏单肩挎着黑色的双肩包,踩着平整的青石地砖。
漫步走上了黄浦江边的外滩。
夜风带着一点江水的潮湿,扑在脸上微凉。
吹散了刚才吃海鲜闷出的一身细汗。
他拉了拉黑色冲锋衣的领口,拉链头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黄浦江面上波浪翻滚,拍打着江边的防汛墙。
此时是晚上七点。
对岸的陆家嘴金融中心,原本只是一大片矗立在夜色里的庞大黑影。
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在黑暗中闪烁。
突然。
“唰——”
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,猛地合上了总电闸。
对岸几百栋摩天大楼的外墙,在夜幕中瞬间点亮。
没有火把引燃的浓烟。
没有灯笼摇晃的昏黄。
刺眼的白光、红光、蓝光交织在一起。
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,硬生生把黑夜撕成碎片。
璀璨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光海。
直直撞进万朝古人的眼睛里。
大宋汴京。
赵匡胤刚从地上捡起摔断的象牙筷子。
眼前猛地一亮。
强光晃得他眼仁发酸,眼角溢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他手一哆嗦,半截筷子再次掉在青砖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点了多少根巨烛?”
他大宋上元节的灯会,耗费几万斤膏脂,也不过照亮了御街那一片。
可对岸那片钢铁丛林,亮得连江面上的水纹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扶苏双手撑在外滩的铁栏杆上。
江风吹得他短发乱晃。
视线正前方。
四百多米高的东方明珠塔赫然耸立。
三根粗壮的钢筋混凝土擎天柱,串着几个巨大的发光球体。
紫红色的霓虹灯在球体上流转。
像是一根巨大的外星法杖,生生扎在黄浦江畔。
旁边不远处。
六百多米高的上海中心大厦呈螺旋状盘旋而上。
全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光斑。
巨大的楼体直插云霄,顶端直接没入了黑色的云层里。
像几把发光的利剑,强行刺破了夜空。
霓虹灯的绚丽光晕洒在黄浦江面上。
江水翻涌。
五颜六色的倒影碎成无数发光的鳞片。
一艘满载游客的游船拉响汽笛,拖着浑身的彩灯在江面滑过。
“呜——”
沉闷的汽笛声顺着江面荡开。
大明紫禁城。
朱棣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。
大腿撞在御案的边缘,撞得端砚跳了一下。
黑色的墨汁溅出来,落在他的明黄龙袍上。
洇开一团难看的黑晕。
他死死盯着那座螺旋上升的玻璃高楼。
呼吸变得粗重无比。
“这楼……要爬到天上去?”
朱棣攥紧了拳头,骨节发白。
他修的应天府,城墙高耸,奉天殿更是天下最大的木构建筑。
站在大殿台阶上,他以为能俯瞰天下。
可跟天幕里那栋插进云里的光剑相比。
奉天殿矮得像个路边的茅草亭子。
上面甚至挂满了透明的琉璃,整栋楼都在发光。
大汉未央宫。
刘彻光着脚往前走了两步。
脚底板踩在刚才砸碎的陶碗瓷片上。
锋利的瓷片扎进肉里,涌出一股血水。
他感觉不到疼。
只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口气,肺管子生疼。
大汉修长安城,未央宫建在龙首原上。
几十丈高的夯土高台,那是为了彰显天子威仪。
刘彻咽了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“人怎么能把楼修到云彩里去?”
“不怕风吹倒了吗?不怕地龙翻身吗?”
木头柱子修到三层就得打晃。
这后世的楼,四面全是用琉璃包裹。
在天上亮着彩光,稳得像生根的铁山。
大唐太极宫。
李世民双腿发软,一屁股跌坐在龙椅上。
龙椅的木榫发出咔嚓一声脆响。
他大唐的大明宫,气吞山河。
可最高的大殿,在这几百米高的钢铁巨塔面前。
甚至够不到人家最底下那个圆球的一半。
那是维度上的彻底碾压。
是人力不可逾越的工业鸿沟。
扶苏看着对岸的繁华。
嘴角动了动,吐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。
“各位老祖宗,这就是现代的城市。”
声音通过天幕,清晰地砸在万朝的天空上。
“这栋楼,六百三十二米。”
“里面没有土木,全是精钢和高标号水泥。”
“一栋楼里,每天住着几万人。”
几万人。
这三个字像一柄生铁大锤,砸晕了古代所有的工部尚书。
一栋楼,装下了一座古代州府的人口。
大秦。咸阳宫。
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卷起地上的几片黄叶。
嬴政站在白玉台阶的最边缘。
十二旒冠冕在风里胡乱拍打着脸颊。
玉珠子撞在皮肉上,有些生疼。
他脑子里疯狂嗡嗡作响。
大秦灭六国。
他下令仿造六国的宫殿,在咸阳北坂盖起了一片连绵的宫室。
他又征发七十万刑徒,去修阿房宫。
为了什么?
为了天下独尊!为了让四海蛮夷看着那接天的宫阙跪地磕头!
那是他始皇帝的无上骄傲。
是他大秦万世一系的排场。
可现在。
嬴政转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咸阳大殿。
只有几根手腕粗的牛油蜡烛在风中摇晃。
大殿的夯土台基,在这黑夜里像个死寂的土堆。
他再回过头,看向天幕里那片璀璨夺目、直插云端的光海。
四百米。六百米。
五颜六色的霓虹灯,把夜空照得比白天还要亮堂。
那些穿梭在江面上的发光游船,那些在半空中交错的立交桥。
大秦咸阳宫和汉代未央宫那引以为傲的宫殿高度。
在这片科幻般的摩天大楼面前。
矮小得像是个土包。
像个刚堆起来的黄土坟头。
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。
嬴政双腿猛地发软。
膝盖骨里的力气被瞬间抽干。
他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,双手死死抓着面前的白玉栏杆。
手指用力过猛,指甲在玉石上刮出刺耳的“嘶啦”声。
指节泛出惨淡的死白色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,血管突突直跳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风灌进喉咙,引起一阵干咳。
嬴政死死盯着那片不夜城。
眼珠子上布满通红的血丝。
这哪里是人间!
这分明就是天帝居住的凌霄宝殿降临了凡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