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帘门彻底升到顶端。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。
那头通体漆着原谅绿的重型拖拉机,完完整整地暴露在阳光下。
没有牛角,没有套绳的牛轭。
底盘下那四个黑色的防滑橡胶大轮胎,粗壮得骇人。
轮胎表面凸起的人字形花纹,比古代壮汉的大腿还要粗上一圈。
死死咬着机库里的水泥地面。
大明紫禁城。
朱元璋蹲在太和殿的门槛上,脖子伸得老长。
“这铁疙瘩……吃草还是吃肉?”
他大口喘气,死盯着那四个黑色的胶皮轱辘。
扶苏没理会弹幕里的震惊。
他单肩挎着背包,走到拖拉机左侧。
抬起长腿,踩上侧面的镂空金属踏板。
鞋底沾了点门外的浮土,踩在铁板上打了个滑。
他右手赶紧攥住驾驶舱门边的黑铁扶手,稳住重心。
借着臂力,大步跨进了高高的全封闭驾驶舱。
反手拽上车门。
“砰。”
外面的热风和虫鸣被厚重的隔音玻璃瞬间切断。
驾驶舱里有些发闷。
扶苏把黑色双肩包扔在副驾驶的空座上。
随手拧开中控台上的空调旋钮。
冷风顺着黑色塑料出风口涌出来,吹干了脖子上的细汗。
他伸手握住方向盘旁边的车钥匙。
手腕发力,向右一拧。
大号柴油发动机瞬间通电点火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狂暴的机械怒吼,从厚重的绿色引擎盖底下轰然炸开。
车顶那根粗壮的银色尾气管里,猛地喷出一大股黑烟。
黑烟直冲机库顶棚,空气里瞬间散开一股刺鼻的柴油燃烧味。
大秦咸阳宫外。
李斯趴在青石板上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。
“这铁牛放屁了!黑烟有毒!”
他连连咳嗽,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了两步。
官帽掉在地砖上,沾了一层灰土。
扶苏左脚踩下离合,右手挂上前进挡。
松开机械手刹。
拖拉机带着沉闷的齿轮轰鸣,缓缓驶出机库。
车尾后面,挂载着一组庞大的黑色钢铁构件。
十二铧液压翻转犁。
十二个锋利的弧形钢铲,像是一排倒挂的铁狼牙。
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生铁寒光。
扶苏把方向盘往左一打。
厚重的轮胎压过平整的水泥路,发出沉闷的橡胶摩擦声。
拖拉机直接开进旁边那片荒地。
荒地荒废了小半年,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
底下的黄土被太阳烤得干硬,硬得像铺了层砖头。
扶苏右手拉下控制台的液压拉杆。
随着气阀的一声“呲”响。
车尾重达数吨的十二铧翻转犁轰然下沉。
十二把锋利的钢铲,带着势不可挡的重力,死死扎进干硬的土层深处。
他右脚一脚踩死油门。
柴油机发出撕裂般的狂暴咆哮。
几百匹马力的恐怖动能,顺着传动轴全砸在四个巨型轮胎上。
人字形花纹抠进泥土,猛地往后一刨。
黄泥飞溅。
拖拉机带着十二把深扎地底的钢铲,蛮横地向前平推。
泥土被强行撕裂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。
“咔啦咔啦——”
半米深的底层黑土,被弧形的铁铲轻而易举地翻卷上来。
像是在干旱的海面上劈开了一道黑色的波浪。
泥块翻滚,露出里面潮湿肥沃的内层。
那些比麻绳还粗的树根、盘根错节的杂草根系。
在这等绝对暴力的机械切割下。
连拉扯的余地都没有。
直接被连根切断,绞成碎段,翻埋进深坑里。
大汉未央宫。
刘彻光着脚走到大殿边缘。
他大张着嘴,看着那翻滚的黑土巨浪。
短须在秋风里乱抖。
“这死地……就这么犁开了?”
大汉最好的铁犁,要两头最壮的犍牛在前面拉。
犁头若是撞上石头或者老树根,瞬间就能卡死。
牛背上的皮磨出血,农夫还得拿铁镐一点点去挖。
可这绿色的铁牛。
根本无视地底下埋着什么。
推土如推松软的豆腐。
直接在荒地里硬生生拉出十几道半米深的宽阔深沟。
大宋汴京。
司农寺的官员们跪在院子里。
手里捏着的毛笔抖落了墨汁,染黑了青砖。
“一人,一车,一个时辰?”
大宋最熟练的农把式,配上最强壮的水牛。
一天从早干到黑,累得骨头散架,最多也就翻两三亩地。
这几百亩的荒地,放给一个大宋的村子,要干上整整一年!
扶苏单手握着方向盘,在荒地里来回折返。
驾驶舱里放着车载音响的舒缓轻音乐。
他空出右手,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大口。
几滴冷水洒在黑色的运动裤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他毫无察觉,随手把塑料瓶塞回杯架。
天幕外。
万朝的时空在这一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。
短短一个小时。
就在古人还没把刚才那股子震惊喘匀的功夫。
那片几百亩、长满杂草的干硬荒地。
全变了样。
半人高的杂草一根都找不到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松软黑土。
泥块被翻得细碎均匀,在阳光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泥土腥香。
平整得像是一张刚刚铺开的黑褐色大地毯。
大明。凤阳老家。
烈日当头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
一块干巴巴的黄土田里。
几个大明农夫正光着膀子,死命拽着一张破旧的木犁。
前面是一头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老黄牛。
老牛嘴里吐着白沫,蹄子在泥地里疯狂打滑。
农夫肩膀上的粗麻绳勒破了厚皮。
鲜血混着汗水往下滴,砸在干黄的土坷垃上。
一个黑瘦的中年农夫脚下一软。
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痛。
“哇”地一声。
他弯下腰,干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。
手里的破鞭子掉在地上。
整个人失去了力气,一屁股跌坐在滚烫的烂泥沟里。
泥水溅了满脸。
他仰起头,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天幕。
看着那台还在田埂上轰鸣倒车的绿色拖拉机。
看着人家一个时辰翻完的几百亩松软黑土。
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下。
拉了一上午才勉强刨出两道浅沟的死硬黄泥地。
还有那头快要累瘫咽气的老黄牛。
中年农夫的双手攥成拳头。
指甲抠进满是老茧的掌心。
他猛地捶打着自己干瘪的胸口。
“砰!砰!”
胸膛被砸得发红,发出空洞的闷响。
他扯着漏风的破嗓子,嚎啕大哭。
凄厉的哭声在凤阳的干地里传出老远。
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一条血口子。
铁锈味在舌尖上散开。
两行浑浊的眼泪,混着脸上的黑泥,吧嗒吧嗒往下砸。
他活了四十岁,种了一辈子地。
腰背早就弯成了一张弓,骨头里全是抽痛。
他从未想过,这世上竟有不用流血流汗就能翻开死地的法术。
大明那些还在用木犁和瘦牛、累得吐血的农夫们,看着这等推土如推豆腐的恐怖神力,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,捶着胸口痛哭流涕,直呼这铁牛绝对是龙王爷显灵下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