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下巴上的皮肉撕裂。
十几根带血的花白胡须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,死死捏在掌心里。
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滚烫的青花瓷茶碗砸在脚背上,碎瓷片割破了黑色的皂靴。
热茶水渗进布袜,烫出一层亮晶晶的水泡。
他根本没去管脚上的伤。
两只眼睛瞪着天幕,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奉天殿里回荡。
大明殿下的朝臣跪了一地。
几个胆小的文官被皇帝这副疯魔的模样吓得直哆嗦。
额头贴着金砖,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滴。
天幕根本不理会大明永乐大帝的崩溃。
镜头从那枚稳稳倒立的硬币上移开。
直接贴在了复兴号宽大透亮的双层车窗玻璃上。
扶苏靠在米色的高密度海绵头枕上。
他伸手扯了扯冲锋衣的领口,防水拉链摩擦着下巴,刮出一点红印。
转头看向窗外。
外面的世界彻底化作了疯狂流动的光带。
大片大片的翠绿农田刚在视线边缘冒头。
还没等古人看清地里种的是什么庄稼。
瞬间就被狂风扯碎,甩到了脑后。
灰白色的农舍连成一条模糊的线。
前方是一道宽阔的江面。
复兴号冲上了一座横跨长江的特大钢轨悬索桥。
底下的江水奔腾翻滚,黄浊的浪头拍打着巨大的水泥桥墩。
卷起白色的泡沫。
江风很硬,却根本撼动不了这钢铁巨龙分毫。
这宽阔的江面,在古代大军眼里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。
建安十三年。
曹操站在赤壁的战船上,看着漫天大火烧尽了八十万水军。
几十万人命葬送在这道天堑里。
他光脚站在许都的木地板上,看着天幕里的那条钢铁巨龙。
铁轨摩擦发出低沉的“轰隆隆”闷响。
几千米宽的长江。
扶苏连打个哈欠的功夫都没用完,大桥就被彻底甩在了屁股后面。
曹操喉结上下滚动,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。
“这等跨江之法,周瑜的小船算个屁。”
他一拳砸在旁边的红漆木柱上,震得柱子顶上的灰尘掉在肩膀上。
底下的谋士荀彧跪坐在草席上,手里的羽扇停在半空。
“丞相,若有此物运粮,官渡之战何须烧乌巢……”
荀彧的声音发颤,眼底透着绝望。
跨大江,穿平原。
钻过漆黑的山体隧道,眼前又是一片江南水乡的错落小桥。
偶尔闪过几座现代化的三线城市。
高楼大厦在阳光下泛着反光。
空间在这恐怖的时速面前,被无情地压缩成了一张张快速翻动的画片。
大汉未央宫。
刘彻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,腿肚子有点发酸。
他大汉的使臣张骞去西域,牵着骆驼走在大漠里。
几个月看不见一点人烟,渴得切开马脖子喝血。
风沙迷眼,走上一年半载才能跨过几个州郡。
后世这铁龙,一日之内看尽千山万水。
从南到北跨越几千里,不过是喝几壶热茶的功夫。
刘彻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铜熏炉。
香灰撒在地毯上,烫出一个黑窟窿。
这哪里是赶路,这分明是缩地成寸的仙家神通。
卫青站在一旁,双手死死按着剑柄。
“陛下,臣若有此铁龙,匈奴的王庭半日便可踏平!”
卫青的眼眶通红,呼吸粗重。
大宋汴京。
赵匡胤瘫坐在龙椅上。
他看着窗外那不断变换的气候和植被。
前一个时辰还是落叶阔叶林,转眼间就看到了南方的常绿乔木。
大宋的疆域本就狭小。
这高铁跑上几个时辰,怕是能把整个大宋的版图对穿好几遍。
“我大宋的江山,在这铁龙脚下,竟然如此逼仄……”
赵匡胤苦笑一声,端起酒杯,连喝水的力气都没了。
大唐长安城。
夜风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,卷起地上的几张落叶。
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,李白像滩烂泥一样跌坐在地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粗陶酒坛子。
泥封早就拍开了,浓烈的浊酒味在冷空气里飘散。
李白仰着头,脖颈酸得发僵。
原本浑浊的醉眼,此刻亮得吓人。
黑瞳里倒映着天幕上飞速流转的山河画卷。
“朝辞白帝彩云间……千里江陵一日还……”
他嘴里喃喃自语。
声音嘶哑,像粗糙的砂纸在磨枯木。
他当年顺着长江急流而下,觉得轻舟已过万重山便是世间极致的快意。
是他半生写过最畅快的诗句。
可现在看着天幕。
那钢铁巨兽贴着地皮飞行。
山川、河流、城池。
全被它轻描淡写地踩在脚下,扯成一抹虚幻的流光。
他引以为傲的空间跨度,在这铁龙面前像个爬行的蚂蚁。
李白的胸腔里像烧起了一把野火。
五脏六腑都在发烫。
那是一种被这种绝对的速度碾压后,喷薄而出的狂暴诗意。
灵感像决堤的黄河水,撞击着他的头盖骨。
他一把抓起怀里的粗陶酒坛。
仰起脖子。
辛辣的酒液像瀑布一样倒进嘴里。
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流过下巴,湿透了胸前皱巴巴的白麻布长衫。
沾在胸口,透出一点凉意。
“咳咳咳!”
酒水呛进气管,李白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他弯着腰,眼泪鼻涕全咳了出来,糊在胡子上。
随意地用宽大的袖子一抹脸。
大笑着把半空的酒坛重重砸在身旁的青石板上。
“当啷!”
陶罐碎裂,酒水泼洒在石板缝隙里。
“痛快!这才是真痛快!”
他想要写字。
身上却没有带毛笔和墨锭。
李白左右乱摸,双手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抓瞎。
摸到路边花坛掉落的一根干枯树枝。
他一把死死攥住。
树枝边缘的木刺扎进掌心,划破了手心的软肉。
殷红的血珠子冒了出来,顺着手腕往下滴。
砸在白色的衣襟上。
李白根本感觉不到疼。
他右手握着带血的硬树枝。
左手沾着地上泼洒的浊酒。
直接把朱雀大街宽阔的青石板当成了巨大的宣纸。
树枝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。
鲜血混着酒液,写下一个个狂草大字。
字迹潦草凌乱,透着一股冲破天际的狂放不羁。
“银龙破雾三千里,不借长风上九霄!”
他一边狂草,一边嘶吼。
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要炸开的蚯蚓。
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,惊飞了坊墙上的几只夜鸦。
一篇写完。
他往前爬了两步,继续在下一块石板上写。
膝盖磨破了裤腿,皮肉蹭在粗糙的石头上。
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。
长安城的夜空下,只剩下他破锣般的沙哑吼声。
“铁甲生风踏九州,须臾已过万重山!”
他写得太快,用力过猛。
树枝咔嚓一声折断了。
木茬子刺破指甲缝。
他毫不在乎,直接扔了断枝,用沾血的食指在石板上接着画。
指腹磨得血肉模糊。
血印子在朱雀大街上拖出十几米长。
一篇接一篇。
五言,七绝,狂草。
李白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才气全在这一夜榨干。
诗句里没有悲秋伤月,全是对现代工业狂飙突进的顶礼膜拜。
石板上的血迹在夜风中慢慢干涸,变成暗红色。
但他手指上的新血还在不断涌出。
大唐的更夫躲在坊墙角落的阴影里。
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。
看鬼一样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诗仙。
吓得连手里的打更木梆子都掉进了臭水沟里。
李白猛地站起身。
身子晃了两下,脚下踉跄,差点摔倒在血字里。
他右手指着天幕上那列呼啸而过的白色复兴号。
披散的长发在夜风里乱舞。
李白一边狂灌烈酒一边拿沾血的树枝在青石板上疯狂写诗,洋洋洒洒连作三百首高铁行,直呼有了这铁龙还要什么御剑乘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