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金军哨探照例出营查探。几骑快马从大营东门奔出,绕了个大圈子朝沙河城方向摸来。领头的哨探是个精瘦的汉子,骑一匹灰马,远远勒住缰绳,眯着眼朝城头望。
晨雾还没散尽,城头上的景象模模糊糊,可那密密麻麻的影子却分明可见。他揉了揉眼,又往前凑了凑,瞧见城垛后面站满了人,一个个纹丝不动,只偶尔有几个身影在城头游走,脚步匆忙而慌乱。
那哨探倒吸了一口冷气,拨马便回,一路狂奔回大营,翻身下马,冲进中军大帐,单膝跪地:“大帅!城头忽然多了无数人马,密密麻麻站满了城垛,少说也有上万!另有人在城头来回游走,瞧着慌乱得很,徐狮虎怕是连夜调了兵来守城!”
萧天良正在帐中看舆图,闻言抬起头来,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。他放下手中的炭笔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上万?徐狮虎手中不过两千虎翼,加上沙河城守军,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五千,哪来的上万?他一天之内就调来上万人,绝无可能!”
那哨探急道:“小的看得真切,城头上站得密密麻麻,连垛口都挤满了。许是徐狮虎连夜从宁远调了兵来?”
萧天良摇了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细长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疑虑:“徐狮虎若从宁远调兵,那边便空了。他就不怕我军绕过沙河直取兴水,进而猛攻宁远?不对!这其中定然有诈。”
帐中几个部将早已按捺不住。昨日折了七员战将的憋屈,加上全军上下被徐狮虎两千人耍弄的羞恼,此刻全化成了立功心切的躁动。一个生得面白无须的年轻将领,头一个站了出来,正是耶律部族耶律庆,官拜骁骑校尉,在萧天良麾下素有勇名,此刻挺着胸脯,声音洪亮:“大帅!徐狮虎定然是料到大军要攻城,连夜调了兵来防守!可他调了后城的兵,后头就空了。大帅何不分兵一支去抢攻兴水,主力正面牵制,兴水一破,沙河城不攻自破!”
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完颜部将领也站了出来,瓮声瓮气道:“大帅,末将愿领兵去打沙河!管他城头站的是真人还是草人,末将冲上去一探便知!”
其他几个将领也纷纷附和,七嘴八舌地请命出战。萧天良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徐狮虎用兵狡诈,本帅总觉得其中有诈。耶律庆。”
“末将在!”耶律庆挺胸出列。
“你带五千军,逼近了城下去查探。”萧天良站起身,走到耶律庆面前,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“多备盾牌遮挡,若城上真有埋伏,立刻撤回。切记,万万不可贪功冒进。徐狮虎是什么人?昨日你们也瞧见了。他能两千破两万,便能五千破五万,你若轻敌,便是去送死。”
耶律庆嘴上应了声“末将明白”,可那眼神里,分明带着几分不以为然。他领了五千军,多带盾牌,从大营东门开出,直逼沙河城下。
五千金军列着阵势缓缓朝沙河城压来。马蹄踏在冻土上,闷响如擂鼓,扬起的尘土被北风卷着朝城头扑去。
耶律庆骑一匹黄骠马,走在阵中偏前的位置,一面走一面朝城头张望。晨雾已经散了大半,日头从云层后头透出惨白的光,把城头照得清清楚楚。
城垛后面站满了人,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,那些“人”身上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,一动不动地立着。城头只有百余人来回游走,脚步又急又乱,时不时朝城下探头张望,那模样,活像是在数金军的人数。
耶律庆勒住马,又往前凑了百余步。他眯着眼仔细瞧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,城头上那些“人”站得太齐了,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而且风吹过来时,那些“人”身上的甲片虽然哗啦啦响,可他们的脑袋却纹丝不动,连发丝都不飘。他又瞧见一个“人”被风一吹,整个人晃了晃,竟朝旁边歪了过去,可歪到一半又弹了回来,真人哪能会那般弹?
“草人!”耶律庆心头猛跳,一股凉意从尾椎窜上脊背,“城头是草人!徐狮虎定是跑了!”
他身旁几个亲兵也瞧出了端倪,纷纷嚷了起来:“将军!城头是草人!徐狮虎那狗贼莫不是跑了吧?”
耶律庆心中大喜,方才萧天良的叮嘱瞬间被抛到了脑后。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,朝城头一指,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:“徐狮虎已率部跑了!沙河城已是空城一座!儿郎们,随我抢城!先入城者,赏黄金百两!官升三级!”
五千金军一听,顿时嗷嗷叫着朝城门涌去。冲在最前头的几百人举着盾牌,踩着冻土碎步疾奔,盾牌上叮叮当当地挡着城头零星射下来的箭矢——那些箭射得歪歪斜斜,连盾牌都没碰着几支便落了地。金军更加确信城头无人,跑得愈发快了。
可就在那几百金军冲到城下、后队也跟进到空旷地带时,城头上忽然响起一声炸雷般的暴喝:“放箭!”
那声音是徐狮虎的。他不知何时已从城楼暗处走了出来,就站在城头正中央,手里攥着那杆大戟,玄铁甲胄在惨白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随着他这一声暴喝,三千弓弩手同时从城垛后头站起身来。分坐两队不停搭箭弯弓,那一瞬间,城头上密密麻麻的“草人”忽然活了,全都变成了真人。弓弦齐响,万箭齐发,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遮天蔽日的箭影把日光都挡暗了三分。
冲在最前头的金军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便被箭雨射成了刺猬。有人举着盾牌,可那盾牌挡得住一支箭,挡不住十支。盾牌被射成了筛子,箭矢穿透盾面扎进手臂、胸膛、面门。有人往前扑倒,有人往后仰倒,有人被箭钉在地上还在抽搐。惨叫声、哀嚎声、马匹的嘶鸣混成一片,城下那片空地上转眼便铺满了尸体,鲜血在冻土上漫开,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,顺着地势朝低洼处淌去。
耶律庆在后面看得目眦欲裂,嘶声吼道:“不好!中计了!撤!快撤!”可后撤的路已被自己人的尸首堵住了。五千金军挤在城下那片空地上,前头的人想退,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涌,互相推搡践踏,乱成了一锅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