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河城下,已是旌旗密布,刀枪如林。
城头之上,徐狮虎一身玄铁甲胄,甲片上的霜花还未化尽。他双手撑着城垛,低头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辽金军营,脸上的横肉绷得像是铁铸的一般。十万大军!那营帐从沙河城东门外的旷野上一字排开,足足铺了数里之遥,篝火的烟柱在晨光中直冲天际,马匹的嘶鸣混着金属撞击的铿锵声,被北风卷着送到城头上来,一阵一阵的,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破了的战鼓。
徐狮虎的腮帮子鼓了又鼓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他猛地转过身来,目光如刀般,扫向身后跪着的那个哨探营参将周平,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此刻伏在地上,额角磕出了血,浑身抖得厉害。
“十万。”徐狮虎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烧红的铁淬进了冰水里,嘶嘶地冒着白气,“十万金狗大军调动,你们哨探营连个屁都没闻着?老子问你,你这双眼睛是长来吹气儿的不成?你那些斥候是养来当摆设的?若不是老子带了两千虎翼来巡边,你是不是打算等金军把沙河城踏平了,再给老子报信说‘城丢了’?”他越说声音越沉,到最后几个字时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里砸出来的。
“将军,属下……属下前些日子查探时,辽金方向并无异动,许是……许是他们夜里行军,避开了大路……”周平的头磕在地上,磕得咚咚响,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着。
“避开了大路?”徐狮虎一把攥住腰间那柄厚背砍刀的刀柄,猛地抽出半截,刀身在晨光中泛着森然的寒芒,“十万大军,连人带马,避开大路?你当金狗是耗子?,能从地洞里钻过来?”他踏前一步,甲片哗啦作响,一脚踹在周平肩头,将他踹翻在地,“你给老子说实话!到底是你没探到,还是你探到了没报!”
周平滚了两圈,又挣扎着跪起来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声音抖得不成调子:“将军!属下……属下是真的没探到!属下不敢隐瞒!若有半句假话,将军砍了属下的脑袋当夜壶使!将军,属下再混账,也不敢拿军情儿戏啊”
徐狮虎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仰头长叹了一声,将那柄砍刀重新插回鞘中,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冷得像腊月的铁:“拖下去,砍了。”
周平被两个甲士架起来往外拖,嘴里还在喊“将军饶命”。徐狮虎没有再看,只是转过身去,重新面朝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营,声音在城头的寒风中传得极远:“传令下去,征调城中精壮百姓即刻上城,协助士卒守城。打开西城门,让城中老弱妇孺,尽数向宁远城转移!快!一个时辰之内,西城门必须疏通!”
“是!”几名亲兵领命飞奔下城。
“严令连城、兴水两城守将,”徐狮虎的声音又沉了几分,像是每个字都咬碎了才吐出来,“不许带兵来救!叫他们尽快整备工事,严防死守!金军既然来了十万,就不会只打一座沙河。连城、兴水若是空了,金狗骑兵一绕便过去了。让他们守住自己的城,便是帮了我徐狮虎最大的忙了!”
“是!”又一名亲兵领命而去。
“传令宁远城副将孙奎,速率虎翼军火速来沙河城驰援!告诉他,一万虎翼军,一人一马,不许带辎重,轻装急行,明早天亮之前必须到!”
“是!”
徐狮虎连下三道军令,这才稍稍顿了顿。他走到城头正中,双手扶着城垛,朝城内那一大片低矮的民居望去。晨雾还没散尽,街巷里已有早起的人家冒出了炊烟。他看着那些烟柱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,朝城中扯着嗓子喊了起来:“城中的百姓都听着!我徐狮虎,北疆虎翼军主将,今日金狗十万犯我沙河,我徐某人,奉北疆王爷和世子之命,带两千虎翼精锐来此巡边,如今,便与诸位一同守城!大伙不要慌,不要乱,精壮的随我上城,老弱妇孺尽快从西城门去宁远!我已经派了飞骑,飞奔幽州和蓟州,向王爷和世子告急求援!王爷和世子定会及时派兵赶来!沙河城,守得住!”
他这一嗓子用上了内力,声音被送出老远,在城中每一处街巷里回荡。城下的百姓纷纷仰头朝城头望来。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抱着个木桶站在街口,愣愣地听着,桶里的豆浆晃出来洒了一地也顾不上。几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,仰着脸朝城头喊“徐将军,我们不跑,我们跟你守城”,却被各自的娘扯着耳朵拽了回去。
很快,城中的青壮百姓便三三两两地上了城。有的扛着门板,有的抬着石块,有的抱着木料,熙熙攘攘挤在城头,把女墙后头那段墙根填得满满当当。
一个铁匠拎着两把大锤上了城,朝徐狮虎咧嘴一笑:“将军,俺不会打仗,可俺有力气,会打铁。金狗崽子要是爬上城来,俺拿这两把锤子砸他娘的脑袋。”
旁边一个剃头匠也凑过来:“俺不会打铁,可俺会剃头。将军要是逮了活的,俺能拿剃刀,替将军把金狗的脖子全都割断,让他们再不能活。”
徐狮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那张横肉纵横的脸上难得地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一笑。然后他转过身去,双手撑着城垛,重新面朝城外。
辽金大营的方向,已有几骑斥候从营中奔出,朝沙河城这边来了。那几骑在射程之外勒住了马,为首的举着面旗帜朝城头喊了几句什么,风太大,听不真切。徐狮虎也不叫人回话,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几骑斥候,在城外转了一圈又奔回营中。
他攥紧了城垛上的砖石,指节咯吱作响。十余年了!他跟着白烈从幽州一路打到过西秦,打到凉州,打到过大江北岸,从来没有哪一回,敌军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眼皮子底下。
十万金国大军,那可是金国三成兵力。赵祯!除了赵祯,他想不出第二个人,能让金狗在这个时候动手!难怪北疆军眼看就要兵临神京城,那昏君还能沉得住气。
徐狮虎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,砖石碎屑四溅,虎口迸出一丝血来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的话:“来吧!十万金狗又如何?老子在北疆军里待了十几年,还从没打过这么肥的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