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女人,白景琰之前见过,而且不止一次。最早是在清河王府。当初他去清河找赵珣,拐走宋离音那回,在清河王府见过赵阳的世子妃崔氏一面。
那会儿她穿着一身正服冠带,端坐在赵阳身旁,低眉顺眼的,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。
后来,清河王赵珣死,世子赵阳被徐狮虎趁机借故斩杀,崔姒便被徐狮虎掳了去,送回了梅花山庄,留着给世子享用。
凤璃带着众女,在梅花山庄住的那段时日,发现了被徐狮虎藏在庄里的女人不少,其中除了这清河王世子妃崔氏,还有清河王小妾唐氏,渤海王赵禄的两位侧妃景氏、黄氏;平原王赵祚之女赵棠郡主;平原富商刘家少夫人关敏,还有三名平原王夫人。
守庄的副将跟凤璃回禀得清楚:“这庄子里的女子,都是我家将军养在这里的,这几位,是我家将军留给世子的。”
白景琰二进北原回来,凤璃等人回世子府时,便把这些女人全带了回来。白景琰知道后,赶紧把景氏和黄氏送去了军中,一个给了李鼎臣,一个给了谢封侯;平原王赵祚的三个小妾也分别送去给了彭知命、傅连营和周季言。
剩下四个女人,谢挽月把崔姒留在了身边,赵霓翾留下了赵祚之女赵棠,刘家少夫人关敏被霍小玉要了去,清河王赵珣的小妾唐漫云,也被宋离音留在了身边。白景琰只好作罢,任由这四个女人留在了府里。
前些日子,他亲自找霍小玉,把知书达礼、性子温婉、素有贤名的关敏,做主许给了尚未娶妻成家的陆九渊。陆九渊与关敏两人一见钟情,对世子很是感激。
而赵棠则在世子去赵霓翾屋里时,由赵霓翾做主,让她替长公主给世子侍寝了两回。如今,谢挽月居然又把崔姒送进了他的屋里。
白景琰瞧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人,心里转过几个念头。他想起方才在花厅里凤璃那含笑的眼,想起谢挽月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时嘴角弯的那一抹弧度,又想起众女那一张张或促狭或坦荡的脸。
他忽然笑着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客套话,也没有假惺惺地问“你怎么在这儿”,只是伸手将外袍解了,搭在屏风上,然后朝崔姒走了过去。
崔姒低着头,手指绞着寝衣的系带,那副模样,与当初在清河王府初见她时,一模一样,低眉顺眼的,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心里的紧张。白景琰走到她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。她抬起眼来望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几分怯意,几分不安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期待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松了手,低声道:“既然来了,便留下伺候吧。”
崔姒轻轻应了一声,趋步上前,替他宽了外衣,又替他解了腰间的玉带。她的手指很轻,可那轻里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周到,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。白景琰由着她伺候,只是在她解到中衣时,才握住了她的手:“先帮我研墨,待我写两封书信,咱们再安置不迟”。
等他把书信写好,才起身,将她往榻边带了一步。一夜过后,连崔姒自己也说不清,究竟是她在伺候他,还是他在安抚她。她只知道,他没像她之前想象中那般粗暴,也没有像她想象中那般冷淡。他待她,根本不像对一个战利品,也不像对一个婢妾,就只是一个男人待一个女人的样子,他一次次要她,温柔又克制。
她伏在他胸口时,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,便忽然觉得,那些在清河王府、在梅花山庄里担惊受怕的日子,直到此时,好像才终于过去了。
次日天刚破晓,白景琰便醒了。他低头看了眼怀里还在熟睡的崔姒,并没有惊动她,只是在她软腻的胸口落下一吻后,便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了衣裳,推门走了出去。
昨夜,司马临城已经接管了军营,天还没亮透,五千轻骑便已埋锅造饭,饱喂战马,此刻已出了北城门,在城外官道旁原地等候世子。
白景琰梳洗了,先去了姜腴屋里,姜腴已经醒了,正靠在引枕上,让丫鬟伺候着喝水,念安在她身边的襁褓里睡得正香,小嘴微微张着,两只小拳头搁在脸旁。他走到榻边,低头在念安的小脸上轻轻碰了一下,又朝姜腴低声说了句“大姐,我走了”。姜腴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,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,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瞬,便收了回去。
他又去了正厅前。胡玉致、卞玲珑、凤九幽、韩素、尹秋水几个已经起了,挺着大肚子坐在正厅里等着送他。他走到每个人面前,弯下腰在她们的肚子上轻轻亲了一口,又在每个人额头上落了一吻。胡玉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,没说话;卞玲珑别过脸去,嘴里嘟囔着“快走吧,别磨蹭了”,可那声音却有些发闷;凤九幽只是看了他一眼,目光比平日更冷,可那冷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比谁都重;韩素安安静静地坐着,朝他微微点了点头;尹秋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朝他笑了笑,说了句“快去快回”。
他站起身来,又朝众女扫了一圈。鱼玄机站在人群后头,依旧是那身贴身的白色道袍,手中抱着拂尘。他朝她走过去,低声嘱咐了几句:“府里怀孕的多,凤璃、霓翾几个,也都带着身子,你费心多看着些。若有急事,尽快飞鸽传书。”
鱼玄机点了点头,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难得地没有什么促狭的意思,只是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。他又看向乔醉心和柳霜妃,说“你两个也是,帮着鱼娘子多盯着府里,朝廷见不得我安逸,未必不会放些鼠辈来使坏”。两人齐齐应了。他这才转身朝门外走去,身后传来众女低低的送别声,他没有回头。
门外,徒单佳人、呼延观音、云慕歌、穆黄衫、慕容妍、澹台静等众女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了。徒单佳人一身北原劲装,腰悬弯刀;呼延观音白衣如雪,长剑在背;云慕歌紫裙雍容,双手拢在袖中;穆黄衫鹅黄骑装,腰束皮带;慕容妍一头紫发在晨光中泛着紫金色的光泽,坐在马上朝他挥了挥手;澹台静紫兰薄裙,依旧是那副飘飘若仙的模样。白景琰也不管慕容妍抗拒,翻身上了她的马背,把她揽在怀里,回头望了一眼世子府的门楣,便一夹马腹,朝北城门急驰而去。
等到了城外五里亭,汇合了司马临城和尉迟金刀所率的五千轻骑后,他扬鞭一指东方,五千铁骑便如一道洪流般涌出官道,朝幽州东境宁远城的方向席卷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