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派人转告陆九渊,”白景琰挥了挥手,语气沉稳却笃定,“按他所定计划,务必稳扎稳打。青兖各路军马速速休整,只要压制住赵煦,让他不得北返,吴破虏所部,西去逼进神京!眼下,赵祯比咱们更着急。传令北疆各路军马,一应调度,全听陆九渊号令。”
“是!属下这就去传令!”完颜青楼躬身就要退走。
“慢着!”诸葛武侯喊住了他。老人倚在藤椅里,那张清瘦的脸上方才的笑意已经收敛了几分,眉头微微皱起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着几分思虑的光,“朝廷可有何举动?可曾派人来了幽州?”
“回先生,”完颜青楼赶紧回话,“顾江山已调兵进京,分派死守神京城周遭各关口。紫衣卫在京城附近的暗桩也传来了消息,说顾江山到了京城之后,便亲自坐镇城防,一日三巡,毫不懈怠。只是,并不曾探听得朝廷派人来幽州。”
“哦?”诸葛武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,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那节奏慢而沉,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一件极重的事,“失了西京,又失了青兖,赵祯居然还沉得住气?这可不对,不像是他赵祯的性子,看来——,他应是还有后手。”他坐回椅子里,垂下眼帘,沉默不语。
“老东西,”白烈皱眉问了一句:“难不成——,是楚西环?”
“决然不会是那楚老狗!”诸葛武侯摇了摇头,那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板上钉钉的事,“楚西环本就不愿放弃西南基业。如今魏子义拿下西京,大可从长安南下,转攻西南入蜀地。楚西环更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援神京。他若回援,蜀地就丢了。他算得清这笔账。”
“楚西环不来,王仲铭动不了,赵煦新败,”白烈也皱起了眉头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“那赵祯还能有什么后手?难不成就指望顾江山反败为胜?”
厅中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吴不知灌了口酒,鬼道人和白烈面面相觑,谁也没有开口。白景琰站在案前,手指搭在桌沿上,眉头微凝,像是在心里,把北疆各路军马的动向又重新盘算了一遍。
“不好!”约莫盏茶工夫之后,诸葛武侯忽然一拍桌面。那一下拍得不重,却极清脆,像是棋盘上一子落定。他抬起头来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少见的锐利:“赵祯在大赵境内已是无兵可动,他定然是说动了梁国或者辽东出兵夹击我北疆!”
满厅皆静,白景琰的脸色猛地一变,随即沉了下来。他负手立在案前,目光从诸葛武侯面上扫过,又扫过白烈和鬼道人,最后落在完颜青楼身上。
“来人!速速传令!”白景琰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穿透了满厅的嘈杂。他负手立在案前,月白色的锦袍下摆被穿堂风微微拂动,那张丰神如玉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,“命谢封侯所部寒芒军,急回师驰援幽州东境!周季言、陆腾蛟两部水师整备战船,调度粮草,做出沿海南下的动静!正好,青州新定,水师可以沿海去青州海域巡视,顺便袭扰徐州,务必让梁国看到我水师沿海南下的动静!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弧度,目光扫过厅中众人,最后落在白烈面上,“他刘子俊若真敢来凑热闹,可就莫怪我水师南下,走海路去抄了他南梁老巢!”
“景琰!”白烈猛地站起身来,那张方正刚毅的脸上满是急色,一只手按住桌沿,指节微微发白,“南梁这边不急,可——,若此时让谢封侯贸然回师,那赵煦怕是会趁机反攻……”。
“谢封侯有名将之能,他知道该如何做。”白景琰说得极其确定,那语气笃定得,像是他已经亲眼看着谢封侯会如何做一般。他转过身来看着父亲,目光平静而沉稳,语气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。
“青楼,传令吴破虏所部,立刻停止西进,改为原地驻扎,配合李鼎臣所部,严防赵煦反攻!传令韩啸风,向东进军,逼朝廷不得不回防神京城西。令燕东来、高伯平、邱佛陀三部,缓缓西进,必须把王仲铭缠在西北!令陆九渊去河东,亲自指挥、王书生率晋州军,汇合河东彭知命南下,做出攻打神京城的态势!我得逼赵祯一回,看他到底还能挺多久!”他一口气说完这一连串军令,语速不快,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,仿佛早已在心中盘算过千百遍。
“另外——,月茹!”白景琰突然朝屋中候着的秦月茹喊了一句。
“世子,妾身在!”秦月茹赶紧答应一声,趋步走了过来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窄袖襦裙,那张清秀温婉的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,脚步利落,走到世子面前微微屈膝,等着他吩咐。
“去,转告云慕歌、秦红颜、元明月、穆黄衫,和徒单佳人,给北原速发急信。让秦烈、贺兰白、穆邪都和北原朝廷,向辽东出兵。”白景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可那语气里的份量却更重了:“告诉他们——北原若打下辽金的土地,就归北原统治;抓到的人口也归北原。北疆打下的土地,归北疆治理。不过,擒获的辽金皇室和贵族,必须送来北疆为奴。”
“是!奴家这就去传话!”秦月茹赶紧应声,转身便朝厅外快步走去,淡青色的裙摆在门槛上轻轻一荡,人已消失在了廊下的暮色中。
“世子这驱虎吞狼之法倒是高明,借北原之力攻伐辽金,既能保住我边境不失,也能顺势把辽金彻底拖进战乱,让北原和辽金争斗,折损的只是异邦实力。若是谋划得当,辽金或许会一蹶不振”。诸葛武侯倚在藤椅里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,可随即那赞许又被一层忧色盖了过去。他拄着藤拐微微直起身来,清瘦的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,“不过——,我只怕徐狮虎那里孤军驻防,怕是难以支撑到谢封侯和北原出兵。”
“嗯!我也担心这个。”白景琰微微叹了口气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来,目光扫过完颜青楼,语气干脆利落:“完颜青楼,速速令紫衣卫传话蓟州赵如龙,分兵驰援幽州!同时,让幽州城军中副将,马上整军五千,征配战马。明日一早,随我急驰幽州东境。”
“你要亲自去幽州东走一遭?”白烈猛地一愣,随即脸上的急色更浓了。他从桌后绕出来,大步走到白景琰面前,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灼,“可念安才半个月大!姜腴还在月子里!卞玲珑、胡玉致、凤九幽、韩素那几个,哪一个不是临盆在即?凤璃、沈玉仪、赵霓翾、萧玉致那些也一个个都怀着身子。你这时候走,家里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