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芳搬进厚街大道的商品房，转眼过了二十来天。
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给王志伟擦口水，中午给他做饭，晚上给他洗脚。
傻子除了吃桃子和看古装剧什么都不关心，保姆在旁边看着都替她累，有天晚上偷偷塞给她一盒活络油，说手腕上的淤青该揉一揉。
这天早上吃饭，保姆端上来一碟煎蛋，阿芳刚拿起筷子，胃里忽然翻上来一股酸水。
放下筷子就往卫生间跑，蹲在马桶边上干呕了好一阵，什么都没吐出来，但胃酸烧得嗓子眼发苦。
保姆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还拿着锅铲，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阵，又把目光移到她那碗没动过的白粥上。
“阿芳小姐，你这个月月事来了没？”
阿芳扶着门框站起来，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，想了好一阵。
“好像——没来。”
保姆把锅铲放在灶台上，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，走到卫生间门口压低声音：“你是不是有了，王太太当年怀志伟的时候也这样，早上起来就吐。你要不要我去药店给你买个验孕棒？”
阿芳没说话。
手慢慢放在肚子上，隔着睡衣布料感觉不到任何动静，但她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旅馆那晚没有套，小树林那次也没有套。李晨说过万一有孩子怎么办，她说那就生下来。现在真的有了。
保姆当天下午就给王太太打了电话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，然后王太太的声音穿过来，很平静：“明天一早我来。你看好她，别让她乱跑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王太太推开厚街大道的房门。
手里拎着一只黑色手提包，脸上没有笑，嘴角往下撇着，目光从阿芳脸上扫到她肚子上，又扫回来。把一盒验孕棒搁在茶几上，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验一下。”
阿芳看了看那盒验孕棒，手指头慢慢攥紧了睡衣下摆。
拿起盒子转身进了卫生间，关上门。保姆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。
王太太坐在沙发上，手指头在茶几上一下一下地敲，眼睛盯着卫生间的门。
卫生间的门开了。阿芳把验孕棒搁在茶几上，两条红杠清清楚楚。
王太太低头看了一眼，脸上浮起一层笑意。站起来绕着阿芳走了一圈，停在她面前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好啊。这么快就有了。看来志伟晚上没白疼你。要是生个儿子，你就是王家的大功臣。你娘那个药，以后全由我来出。厚街这套房子，将来就是你的。”
阿芳低着头，手指头绞着睡衣下摆，余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了的莲雾盘上，没接话。
“好好养着，别乱跑。我让人多买点补品过来。”
王太太拎起手提包走到门口，换上高跟鞋，低头看了一眼阿芳的肚子。
嘴角还是翘着的，但是翘到一半僵住了一瞬。
她拉开门出去，门关上之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好几秒，高跟鞋才重新踩响。
夜里，王太太躺在台干楼二楼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王课长已经打鼾了，背对着她睡得死沉，鼾声一长一短很有节奏。
王太太盯着天花板，手指头在被子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她在算日子。同房那天是上个月底。
验孕棒显示两条杠是今天。上个月底到现在，满打满算才二十来天。
二十来天，就算真怀上了也不可能现在就有这么明显的孕吐反应，更不可能验孕棒两道杠红得那么深。
两道杠这么红，起码一个月往上。她生过孩子，她知道——怀志伟的时候月经过了整整四十天才验出来，头几天连第二道杠都是模模糊糊的。
这个孩子不是志伟的。时间对不上。
第二天一早，王太太把王志伟单独叫进二楼的小客厅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茶几上那盘莲雾被推到一边，电视也被关了。王志伟歪着脑袋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遥控器反复按着开机键，但电视死活不亮。
“志伟，今天不看电视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看——”
“等下妈咪给你看电视。先看这个。”
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盒没贴标签的录像带，塞进录像机，按下播放键。屏幕上画面跳出来的一瞬间，她把声音调低了，回头看了一眼王志伟。
王志伟歪着脑袋看了一阵，口水滴在沙发扶手上。
屏幕上两个光着的人缠在一起翻滚，他没什么反应，又开始抠自己的肚脐眼。
屏幕上的男人和女人换了好几个姿势，音箱里传出的声音被调得很低，但他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怎么眨。
“志伟，你有没有跟阿芳做这种事情？像电视里那样。”
“阿芳只给我吃桃子。”王志伟还在抠肚脐眼。
“你们不是同房了吗？那天晚上在台干楼——爹地不是带你去学了课？老师不是教了你怎么当男人？你还说好爽好棒——阿芳也说配合。你就只是吃桃子？”
“桃子吃完了就睡觉了。”
“那你那里呢？硬不硬？”
“什么是硬？”
王太太的嘴角抽了一下，攥着遥控器的指节一根一根发白：“就是你裤子里头那个东西。你爹地带你去找老师——老师没教你吗？”
“老师说我那里应该是硬的。可是我一直是软的。老师教我用手指抠一抠就可以变大。可是我抠了也没有变大。”
王志伟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裆，表情很无辜。
“那老师还说什么了？”
“老师说——男人持久才厉害。”
“那阿芳有没有让你变硬？”
“我问阿芳要不要做电视上那种事，阿芳说不用，吃桃子就可以生孩子。”
王太太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芒果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，窗外厂道上几个女工端着洗脸盆走过，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。
全明白了。
儿子根本不行。
桑拿房的技师在骗他，用一个“全年级第一”的假成绩单把父子俩都蒙过去了。阿芳也在骗——不，阿芳骗得更狠。那个女人用一个不知道跟谁怀上的野种，来冒充王家的血脉。
当天下午，王太太推开厚街大道的房门。
阿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教王志伟剥莲雾。
王志伟两只胖乎乎的手捧着莲雾，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，滴在米白色地砖上，他低头去舔自己的手背。
房门忽然被推开，阿芳抬头一看——王太太脸色铁青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保姆在门口接过她的提包赶紧退了出去，把厨房门也关上了。
阿芳站起来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王太太已经走到面前，抬手就是一耳光。
啪一声脆响，阿芳被扇得脸偏向一边，左脸颊上瞬间浮起四道红印子。
她还没来得及反应，王太太反手又是一巴掌，这一下扇得更重，手背直接抡在颧骨上，打得她整个人朝旁边歪过去，撞在沙发扶手上，耳朵里嗡嗡响。
“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！还敢骗我！”
王太太一把揪住阿芳的头发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，拽得阿芳头皮一阵一阵发麻。
王志伟在旁边吓得缩成一团，莲雾从手里滚到地上。
“同房才二十来天，你肚子里这个野种哪里来的？啊？你跟我说清楚——这孩子到底是谁的！志伟根本就不会做！我让他看录像教他做什么是硬，他什么都不懂——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！你拿鸽子血骗我同房成了，拿傻子的傻话骗我说他好爽好棒，拿肚子里的野种骗我是王家的孙子——你当我王太太是傻子？”
阿芳捂着挨打的半边脸，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头发被扯得生疼，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，但没有掉下来。她抬眼直直地看着王太太。
“是他的。”
“你还嘴硬！”王太太抬手又要扇过来。
阿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那只翠绿色的玉镯子卡在腕骨上，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冷的光。
“是他的。就是他的。你验dNA也是他的。你验不验？”
“你——”王太太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“你打我之前先想清楚。”阿芳松开抓着王太太手腕的手，嘴角还挂着血丝，声音却越来越稳。
“你儿子不行。你自己心里也有数。你这辈子只能有一个孙子——就是我肚子里这个。你可以带我去医院验，验出来果然不是志伟的孩子，那你还有什么？你儿子也娶不到第二个大陆妹。”
王太太的嘴唇在发抖，整张脸白煞煞的，手指头还攥着阿芳的衣领，攥得衣领变了形。
“我从小山卡拉玉林农村出来，我没所谓。我在恒发qc部一个月能挣三百二，我回厂里做工也能养活自己。但您不一样——您是王课长的正印夫人，您这一房要是没个孙子，王课长在东莞那些女人，早晚有别的女人给他生一个。到时候人家抱着儿子上门，您是认还是不认？您是愿意认我这个儿媳妇生下来的长孙，还是等财务部那个也生一个——您自己掂量。”
王太太的手忽然松开了。
阿芳往后一个踉跄，扶住了沙发扶手。
窗外厚街大道的摩托车声突突突传上来，混着路边大排档炒锅铲子敲铁锅的声响。
王志伟已经从沙发角落里爬起来，抱着莲雾盘子往卧室方向跑，拖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你哪里也不准去。手机给你收走，家里的座机只能打内线。保姆每天陪你下楼买菜，别的时间不准出门。好好养胎。”
王太太把掉在地上的莲雾捡起来，放在茶几上，“这孩子生下来姓王。它就是志伟的种。这个家的孙子。你要敢说出去半个字，到时候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。没工作没男人没暂住证——你出了这个家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阿芳没有说话。手慢慢放在肚子上，隔着睡衣布料感觉不到任何动静，只有胃里那股酸水又在往上翻，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，闭紧了嘴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