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厂门口停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。
车身上印着“厚街鞋厂”四个褪色的蓝字,后备箱开着,里面已经塞了两个蛇皮袋和一个红色塑料桶。
阿芳从宿舍楼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,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本翻烂了的《知音》杂志、半包没吃完的薄荷糖。
阿珍跟在后面,帮她拎着那个装莲雾和凤梨酥的塑料袋,塑料袋底子上沾着一小片没擦干净的鸽子血印子,在夕阳底下已经变成了暗褐色。
阿秀也来了,手里攥着半卷没撕完的出货单,往阿芳的编织袋里一塞。
“留着当纪念。以后你要是真成了湾湾太太,拿着这个回来找我报销——就说qc部还欠你一份出货单。”
“滚,出货单又不能换钱。”
“能换。换一份炒牛河。”阿秀说着自己先笑了,笑完眼眶红了,别过脸去假装看厂门口的电动伸缩门。
阿珍在旁边憋了好一阵,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,扭过头去对着宿舍楼门口的垃圾桶站了好一阵才回过头来,脸上的表情已经勉强收回来了,但鼻尖还是红的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,搁在阿芳手里。
“你那支老是断水,这支给你。到了厚街大道那边没人跟你吵架,你也别闲着——给傻子吃点好的,补补脑子。”
“他脑子补不回来了。桑拿房的老师都教不会。”
阿芳看着手里那支圆珠笔,笔帽上还有阿珍的牙印,“你们两个——以后中午吃饭没人给你们讲八卦了,是不是得无聊死。”
“不会。我们可以讲你的八卦。”阿秀说。
阿芳伸手在阿秀肩膀上捶了一拳,不重,捶完之后那只手没有收回来,反而在阿秀的肩头停了好几秒,手指头轻轻抓了一下她的工衣袖子。
阿秀没有躲,也没有说话,只是吸了吸鼻子,把阿芳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,在她手背上用力拍了一下。
“走了。到了那边好好的。别哭。”
“没哭。”阿芳把手抽回来,弯腰去拎编织袋。
弯下去的瞬间,一滴水掉在编织袋的拉链头上,啪地碎成好几瓣。
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,站起来的时候手腕上那只翠绿色的玉镯子磕在拉链头上,发出叮的一声脆响。
把镯子往腕骨上推了推,转过身,从阿珍手里接过那个塑料袋,又从阿秀手里接过自己的洗脸盆,往面包车走去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qc部二楼的窗户开着,检验台上的台灯还亮着,她那张椅子推到桌底下了,搪瓷杯还搁在窗台上,杯底剩了一口凉茶,忘了倒。
“阿芳。”阿珍喊了一声。
阿芳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那个出货单——上个月第三页第五行,鞋底硬度标错了。我帮你改了。不用谢。”
阿芳背对着她挥了一下手。
拉开车门,把编织袋往后座上一扔,自己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。
车窗摇下来一半,她把手伸出去,冲阿珍和阿秀摆了摆,手指头张开,五根手指头在夕阳里晃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,车窗摇上去了。
面包车发动,排气管喷出一股蓝烟,混着傍晚厂区空气里的胶水味,往篮球场方向飘去。
阿珍和阿秀站在原地,看着面包车拐过街角,尾灯的红光在厚街大道的车流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。
“走吧。”阿珍挽住阿秀的胳膊,两个人慢慢往厂里走。
走到qc部门口的时候,阿珍停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,使劲擤了一把鼻涕。
四楼。老赵站在走廊窗口往下看,手里端着搪瓷杯,杯里的浓茶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结成厚厚一层。他叹了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床架上的李晨。
“她真走了。”
李晨坐在床沿上,手里攥着那本《绝代双骄》上册。
书皮窝了角,他用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按着,按平了又窝起来,窝起来又按平。
窗外传来面包车引擎发动的声音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厚街大道方向。
他忽然站起来,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,推开门往楼下跑。
拖鞋都没换,光着脚踩在走廊水泥地上啪啪响。
跑到厂门口的时候,面包车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。
电动伸缩门开着半扇,门卫室里那个矮胖保安在看电视,电视里粤语新闻正在播天气预报。
李晨站在门口,两只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气,白色帆布鞋的鞋带散了也没管,抬起头往街角方向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面包车尾灯的红光已经淹在厚街大道的车灯河流里了。
“阿芳。”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刁世棍保安从门卫室探出脑袋:“关门了关门了——你站那儿干嘛?出去要登记。”
“刚才那辆面包车,往哪边走了。”
“厚街大道啊,还能往哪走。王课长家的车,送那个qc部的女的——叫林什么来着,林丽芳。去王课长家新买的房子了。你也别看了,人都走了老远了。”
李晨没应。又在原地站了好一阵,手从膝盖上拿开,慢慢直起腰。
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街角。
宿舍里。老赵还在窗口站着,搪瓷杯搁在窗台上。
何勇从上铺探出脑袋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看看老赵又看看门口。李晨推门进来,往床上一倒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“没追上?”
“车走了。”
何勇从梯子上爬下来,光着脚走到李晨床边,低头看了他好几秒。
然后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塞进李晨手里,又从上铺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打火机搁在床头柜上。
“抽吧。我上个月藏了一根,没舍得抽。本来打算月底加班完了再抽——先给你。”
李晨没点烟。
把烟放在枕头旁边,跟那本《绝代双骄》上册并排搁着。
强哥推开宿舍门走进来的时候,走廊里正有人端着洗脸盆经过。
身上还穿着保安服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口开着,露出里头两张十块的钞票。
走到李晨床边,把信封往他枕头上一搁。
“阿芳走之前塞我门卫室的。说欠你的肠粉钱。两份,加蛋加肉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给你的。”
“下午。走之前一个钟头。说让我转交,不许私吞。”
强哥在床沿上坐下来,从兜里掏出烟,点了一根,“她走的时候眼睛是肿的。在门卫室坐了十分钟,哭了九分钟。还有一个分钟在骂你——骂你是头猪。”
李晨坐起来,两根手指把信封开口撑开,两张十块,还有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就写了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跟她当初塞在门缝里那张“出来吧”一样潦草:肠粉钱。自己买。别饿死。
李晨把纸条翻过来看——背面还有一小行字,更歪,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了:李跑跑他爹。
看完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,压在《绝代双骄》下册的空位上。
厚街大道。
商品房在六楼,有电梯。
客厅铺着米白色的地砖,沙发是布艺的,茶几上搁着一盘没吃完的莲雾。
卧室的床比台干楼那张还大,床单是粉红色的,枕套上绣着鸳鸯,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小夜灯,灯罩也是粉红色的——王太太买的,说志伟怕黑,晚上睡觉必须开灯。
衣柜是推拉门的,里头已经挂好了几件新裙子,标签还没剪,叠放着阿芳带来的那几件换洗工衣。
阿芳把编织袋搁在衣柜旁边,在床沿上坐了一阵,看着窗外厚街大道上来来往往的摩托车和面包车,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颗薄荷糖——糖纸已经皱了,糖在纸里碎成了好几瓣。
她把糖剥开,倒进嘴里。
“阿芳。”王志伟从客厅走进来,站在卧室门口,歪着头看她,口水丝在嘴角挂着,手里捧着一盘新鲜的莲雾,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,滴在米白色地砖上。
保姆跟在后面,手里攥着条白毛巾,把地板上的莲雾汁擦干净,又抬眼看了看阿芳。
“桃子。”王志伟又喊了一声。
阿芳站起来,走过去,伸手把他嘴角的口水擦干净。
动作很轻,跟那天在台干楼二楼的粉红色小夜灯底下擦的姿势一模一样:“以后要叫阿芳。阿——芳。不叫老师。”
“你以后——不走了吧。”
“不走了。”阿芳蹲下来,把他手里歪歪扭扭的莲雾盘扶正,莲雾汁滴在她的睡衣上,她没有去擦,“天天吃桃子——好不好。”
王志伟咧嘴笑了。口水又流出来了,阿芳伸手去擦,擦到一半手腕上那只翠绿色的玉镯子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。
窗外厚街大道的霓虹灯全亮了,摩托车和面包车的灯光在窗帘上晃来晃去。
她把王志伟领到床边,让他在床沿上坐好。
低头解他衬衫扣子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那天晚上在302房,旅馆的床单洗得发灰,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李晨,手背在背后,歪着头,跟他说,你是第一个。
这句话现在被锁在厚街大道这间铺着粉红色床单的卧室里,没有人听见,也没有人会再提。
她把王志伟的衬衫叠好放在椅子上,转身去关灯。
小夜灯亮着,粉红色的光照在王志伟傻笑的脸上,和那个空荡荡的枕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