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干楼二楼的灯亮到很晚。
王太太坐在红木沙发上，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，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莲雾。
果皮在空调冷气里被吹得发皱，王志伟坐在旁边，手里捧着一罐可乐，喝得咕咚咕咚响，喝完了打了个响嗝，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。
王太太伸手拿手帕给他擦掉：“志伟，刚才那个女孩子——就是今天来家里那个，穿裙子的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“喜欢。”王志伟咧嘴笑，口水又滴下来了，歪着脑袋想了半天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我想吃她的桃子。”
王太太的蒲扇停了一下。
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看报纸的王课长——金丝眼镜反着日光灯的白光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那份《东莞日报》翻得哗哗响。
“志伟，娶老婆回家，不只是吃桃子。还要做别的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情？”
“就是——爹地跟妈咪做的事情。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做。妈咪你做给我看一下。”
“胡闹！”王太太的脸腾地红了，蒲扇啪地拍在茶几上，震得莲雾盘子晃了两晃，一颗莲雾从盘沿滚到地毯上，谁也没去捡。
王志伟被她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，可乐罐差点打翻，但还是歪着头看着她，等他妈给他一个答案，口水拉成丝垂在衬衫上，“这种事情要跟自己老婆做的。哪有让人教的道理。”
王志伟瘪了瘪嘴，但没哭——他妈不让哭。
王太太站起来，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，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。走到窗边又走回来，回头看着还在翻报纸的王课长。
“你不是在大陆认识很多女人吗？给儿子找一个，教教他。”
“什么很多女人——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。”
“你听不懂？”王太太从茶几上拿起那盘莲雾往旁边重重一放，果盘磕在红木上发出一声闷响，盘子里剩下的莲雾滚了两颗掉在地上，其中一颗滚到王课长脚边停住了，。
“恒发财务部那个姓刘的——你以为我不知道？去年qc部走了一个——你以为我不晓得？整个厂都在传，只有你一个人还装傻。”
王课长把报纸放下来，摘下金丝眼镜，捏了捏鼻梁。
沉默了好一阵，然后重新戴上眼镜。
“我听人讲浪淘沙那边搞桑拿的女人很会教。我问问看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。
但他知道浪淘沙哪家桑拿最贵，哪家技师的钟点费最高，谁家的老板娘嗓门大——这些事他在台干楼喝了三年茶，早就门清。
王太太把手帕往茶几上一扔，转身往卧室走。走到楼梯口回头丢下一句：“别让儿子染病。”
王志伟从沙发上跳起来：“爹地我们要去哪里——”
“带你出去长长见识。男人要上战场，得先练兵。”
王课长把王志伟拉过来，伸手帮他把衬衫扣子重新扣好，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，“等下带你去的地方是男人的课堂。去了别乱讲话，别乱摸，叫老师。记住了没？”
“记住了。老师。”
浪淘沙背街深处。金蜜池桑拿。
霓虹招牌比发廊的密，也比发廊的高。
发廊的招牌是粉红色的，畏畏缩缩嵌在巷子里的，桑拿的招牌是金色的，一整面挂在小楼外墙，从三楼直直砸下来，隔着两条街就能看见。
门口铺了红地毯。发廊妹坐门口，桑拿妹站门里——坐门口的是二十块洗个头加个钟，站门里的是一百五一个钟起步，做的是另一套价目表。
大堂灯光昏暗，香薰喷雾从墙角的小机器里一下一下往外喷，空气里飘着薰衣草混着精油的味道。
沙发上坐着几个穿技师服的年轻女人，清一色包臀短裙配白衬衫，每人胸口别着号码牌。
电视机开着，放的是湾湾言情剧，几个技师正凑在一起嗑瓜子看剧情，笑声从前台一直飘到大堂角落。
曹霞从前台后头绕出来。
不是之前李晨在出租屋里见到的那副模样了。没穿粉红色丝质睡衣，换了一件黑色职业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衬衫，下面是包臀裙，头发盘得服服帖帖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笃笃响。
脸上的妆也比以前更精致——眼影淡淡的，口红是偏深的豆沙色，耳朵上还是那副银色大耳环。
唯一没变的是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黑痣，在白衬衫领口边缘若隐若现。
她最近正愁业绩。
这个月桑拿部客源掉了一大截，老板昨天打电话来骂了一顿，说再这样下去月底换人。
曹霞放下电话在心里把这个月的老客名单从头翻到尾，翻来覆去地想哪里有新客源——恒发的台干最近来得少，说是厂里查得严。
几个常客上个月换了别的场子。也有两个被隔壁新开的那家桑拿城挖走了，那边新装修，搞了水床，搞了蒸汽房，广告做得满天飞。
她就差自己去路上拉人了。
然后看见了推门进来的王课长。
西装裤，白衬衫，金丝眼镜，身后跟着个胖墩墩的年轻男人——戴黑框眼镜，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，嘴角挂着根细长的口水丝，眼神直愣愣的。
从进门起就盯着沙发上那个长头发白衬衫的女孩子看，歪着头看了好一阵，口水又滴了下来，衬衫领口湿了一小块。
几个嗑瓜子的技师都注意到他了，有人拿瓜子皮往旁边一扔，嘴角往下憋了憋，另一个拿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姐妹，歪了下脑袋，眼皮往上翻了半截。
曹霞迎上去，脸上挂着职业微笑，目光从王课长脸上扫到他身后那个小胖子，笑容没变。
“王课长——稀客。”
“曹经理。”王课长把王志伟往前推了一步，“这是我儿子。”
“亲儿子？”
“亲儿子。还是处男。过阵子要结婚了，怕他不会——想请你这里最好的技师，教教他男女之事。”
曹霞看了看王志伟——正歪着头盯着沙发上一个长头发白衬衫的女孩子看，嘴角的口水已经拉到下巴上了。
女孩子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把脸往旁边偏了过去，旁边另一个技师拿杂志挡着脸，肩膀一抖一抖地忍笑。
曹霞收回目光，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，声音放得很轻很柔。
“要资深技师，有耐心，温柔。这种教课方式有生理授课——但王课长是老客人了，你提要求，我们照办。”
她往后翻了两页本子，“今天技师排班挺满的——有个五号，刚下钟，经验足，话不多，不会一惊一乍的。你看行不行？”
王课长点点头。
“那间房——最里头那间。大床房，带浴缸，隔音也好。”
曹霞往前台看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，“费用的话——教学比普通项目加一百。保证教到会，包会。不会加钟免费补课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好说。”曹霞从前台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卡递给王课长，又从前台后面绕出来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，推开一扇包了皮革的隔音门。
走廊里头连着好几间按摩房，门缝底下透出的灯光是粉色的，香薰喷雾在灯光里打着旋。空气里那股薰衣草的味道比大堂更浓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精油味和消毒水味。
走廊墙上的壁灯是老式的那种，灯罩是磨砂玻璃的，光线柔和得能把人脸上的皱纹都磨平。
她把两个人带到最里头一间，推开门。
按摩床比普通的宽一截，床头有浴缸，墙上挂着个裱了框的价目表：基础按摩一百五，泰式推油两百，双星揽月两百八。
床头柜上搁着个小托盘，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包避孕套、一小瓶精油、一包没拆封的湿巾。墙角点着一盏香薰灯，火苗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。
王课长把王志伟领到床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你在这里等着。等下有老师来教你。爹地在外头等你——好好学，别给你爹丢人。”
“老师是刚才那个长头发的吗？”
“不是长头发的。等下来的是更漂亮的老师，专门教你这个的。”曹霞替王课长接了一句。
“要把桃子给老师吃吗？”
王课长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曹霞倒是很自然地替他接了话：“不用。老师会吃你。”说完把王课长往走廊外让，压低嗓子，“放心吧。我让美美先进去聊一聊，不收钱。美美是我们这里的老人精了，嘴甜，有耐心，什么客人没见过。”
“就是教他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——是教正经的。要用正常的方式。懂吧？”
“懂。教学模式嘛。正常体位，教学大纲。您去大堂喝茶——前台刚泡的铁观音，湾湾冻顶。”
王课长点点头，拍了拍曹霞的肩膀，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按摩房门。
门缝底下透出粉红色的光，隐隐约约能听见王志伟在里头自言自语：“老师怎么还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