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艳艳发廊出来,正街上的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。
柏油路面晒得发软,踩上去有点黏鞋底。行李箱的轮子在身后哗啦哗啦响,拉链头上那颗塑料铃铛也跟着叮铃叮铃,一路上响个不停。
拐过街角,一股焦香味儿顺风灌过来。
是炒米粉的味道。猪油爆蒜,铁锅猛火,酱油泼在锅边那股焦香。
路边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上支个煤气灶,灶上架口大铁锅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,胳膊套着花袖套,手里一把锅铲使得上下翻飞。
三轮车旁边竖块纸牌:炒米粉一元。
李晨拉着行李箱走过去。
“老板,米粉里放什么?”
“豆芽、鸡蛋、葱花。”老板头也没抬,锅铲还在翻。
“没有肉?”
“加肉一块五。”
“来一份,不加肉。”
老板锅铲往灶台上一磕,抓了把米粉丢进锅里,滋啦一声。豆芽、鸡蛋、葱花依次下锅,锅铲当当当敲了十几下,一份热气腾腾的炒米粉就铲进了白色胶袋里。
李晨接过胶袋,坐在行李箱上吃。
米粉很烫,隔着胶袋都烫手,吸溜吸溜几口下去,胃里不闹腾了。豆芽是脆的,鸡蛋虽然只有一点点,但葱花多,吃着也香。
脑子里开始算账。
入职回执拿到了,明天早上七点半上班。
今晚报到之后先安排宿舍,不用再睡表姐的椅子。
但住宿舍得有东西——被子、凉席、枕头、脸盆、毛巾、牙刷。这些都没有。总不能睡光床板上吧。鞋子也得买一双,解放鞋穿了俩月,左脚大脚趾那里已经磨穿了,进厂第一天穿个破鞋去上班不像话。
米粉扒拉完,胶袋往路边的垃圾桶一丢,拉着行李箱继续走。
厚街大街上人来人往。
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,车身擦得反光,驾驶座上坐着个穿白衬衫戴墨镜的中年男人,副驾上是个年轻女人,大波浪卷发,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。
路边一个擦鞋的小孩蹲在人行道上,仰着头喊擦鞋擦鞋,一块钱一双。
皇冠车门开了,白衬衫男人下车,一只皮鞋踩在擦鞋箱上,小孩低着头使劲刷,刷得额头上全是汗。白衬衫男人拿着手机在打电话,叽里呱啦,大概是闽南话。
男人挂了电话,朝对面喊了一声。
两个穿短裙的女孩从奶茶店跑出来,一人手里一杯珍珠奶茶,笑嘻嘻地钻进了后座。
洗车店的伙计蹲在路边吃盒饭。盒饭里就一个素菜,米饭倒是堆得冒尖。一边扒饭一边看着那辆皇冠车,看了好一阵,又低下头继续扒饭。
李晨拉着行李箱从旁边走过,脚底下一块地砖翘起来,行李箱歪了一下,差点倒了。扶稳了,继续走。
脑子里闪过一个身影。
桥洞里那个靠在水泥墩子上的女人。
瘸着左腿,脚上穿着裂开口子的解放鞋,手指间夹着那根白沙烟,说——我叫陈小花,名字是我妈起的,她说我小时候笑起来像朵花,现在没人敢看我的脸。
也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来厚街要饭。
拐进浪淘沙三巷。
巷子里很静,下午的太阳晒不进握手楼之间的窄缝,只有头顶上晾的衣服在风里晃。几只苍蝇趴在晒干的菜叶子上。
楼下站了几秒,抬头往四楼看了一眼。
窗户关着。说不定还在睡,最好不要吵醒霞姐,万一又没穿衣服——赶紧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但越想甩,越甩不掉,昨晚梦里的片段又浮上来,软的,热的,薄荷烟的味道,还有那条黑色蕾丝边勒在胯骨上的细带子。
下面又有些不安分了。
赶紧蹲下来,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白沙,叼一根在嘴里,划火柴点上。
吸了一口,吐出来,看着烟雾在巷子的阴影里慢慢散开。
等下面彻底老实了,才站起来往楼上走。
刚走到二楼拐角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声。然后是几声急促的脚步,有人在喊:“治安队查暂住证——都下来!巷口那几个别跑——”
巷口站着个穿蓝色短袖制服的男人,腰上别着对讲机。
旁边还站着两个,手里拿着文件夹,正拦住一个背编织袋的年轻人。
摩托车横在巷口,红色警灯一闪一闪。又有几个穿制服的跳下车,往背街那头跑。
背街那边的粉红色霓虹灯瞬间灭了好几盏,几个穿吊带裙的女人慌慌张张地往巷子更深处钻。
二楼一扇窗打开,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探出头看了一眼,脸色一变,赶紧缩回去,嘭地把窗关了。
李晨站在楼梯拐角没动。
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张入职回执,王课长说了,入职回执就是临时身份证明,没暂住证之前凭这个可以应付治安队。但他还是不想过去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站了好一阵。对讲机的嘈杂声慢慢远了,巷子又安静下来。
上了四楼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。这次没直接推,先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。曹霞已经起来了,坐在床边,身上穿着那件宽大的t恤,下面是条牛仔短裤。头发扎了个马尾,脸上的妆已经卸干净了。
床头柜上搁着一碗泡面,还冒着热气。
“门关好。”曹霞把泡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,“怎么样?”
“面试上了。”李晨把行李箱靠墙放好,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入职回执,递过去,“明天早上七点半上班,普工,生产线。”
曹霞没接回执,继续吃面:“有强哥介绍就是不一样,男普工都能分去生产线。”
“不用去仓库搬货。”
“搬货累死人,晒得脱层皮。生产线虽然也累,但头顶有风扇。”
“霞姐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天路过正街,碰见刘艳了。”
“艳艳发廊那个?”曹霞把泡面碗搁在床头柜上,抽了张纸巾擦嘴,“她打电话给我了。”
“打电话?”
“你刚走没一会儿她就打来了,问李晨是不是我表弟。我说是。”
“她怎么知道你是我表姐?”
“人家把你的行李早就翻过了,”曹霞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,“你把我的电话写在武侠书最后一页上,翻一下就看到了。”
“原来这样,那我那些事——武校打架,村里河里的事,都是你跟她讲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
曹霞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包薄荷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打火机啪地按了两下才点着。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模糊了脸上的表情。
“她从别人那里打听的吧。”
“你没跟她讲过我的事?”
“不是我讲的。”
这次的语气不像在解释,更像在强调。强调给谁听?不是强调给李晨,是在强调给自己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答应她?”
“她说的。她说你讲在鞋厂面试上了,明天上班。”曹霞弹了弹烟灰,看着手里的烟,“还夸你有骨气,说现在有骨气的男人不多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?”
“没怎么说。”曹霞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,“楼下刚才查暂住证了是吧?”
“查了。我有入职回执。”
“这几天别往背街跑。鞋厂发了暂住证之前也谨慎点。”曹霞把烟叼嘴里,从窗台上拿了个塑料衣架,又把衣架上晾干的一条旧t恤取下来扔给李晨,“你的衣服,干了。”
李晨接住。衣服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。
“还有,”曹霞坐回床上,翘起二郎腿,牛仔短裤下面两条长腿在日光灯下白得晃眼——李晨这次没敢多看,“你离刘艳远一点,别去招惹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问那么多干嘛。”曹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烟灰缸里摁得特别用力,剩下的半截过滤嘴被碾得变了形。
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背对着李晨,两手拢起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马尾。梳好了,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李晨。
“反正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李晨没接话。站起来把行李箱放倒,拉开拉链,把那本《绝代双骄》上册拿出来。书皮窝了角,用指头按平。
“饿了泡面,”曹霞拉开抽屉拿出一包康师傅,“厨房还有鸡蛋,你自己煮。”
“不用,吃了炒米粉。”
“省着点也好。进厂还得买被子凉席脸盆,一堆东西。”
“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