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晨在艳艳发廊门口站了不到十秒,玻璃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。
“吊毛!”
阿火那头红毛先从门缝里挤出来,然后是整个人。围裙上沾着一坨湿漉漉的泡沫,手里还攥着一把推子,推子上挂着几根碎头发,一看就是从洗头池边直接蹿过来的。
“跟你讲十点来,你看下现在几点了!都快十二点了!”
“我刚才——”
“别废话,进来。艳姐——我跟你说的那个老乡来了!”
李晨被拽进门。
艳艳发廊比他想象的大。
门口是理发区,两面大镜子对挂着,镜子下头一溜工具架,推子剪刀梳子摆得整整齐齐。
洗头区在左边,三张躺椅并排,墙面贴着白瓷砖,擦得锃亮。
最里头有个窄楼梯通往二楼,楼梯口挂了块布帘子,印着“贵宾区”三个红字。
布帘子被人从里面撩开了。
一只手先伸出来。手指很长,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,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。
接着是大波浪长卷发,从布帘子上方垂下来,每一缕都卷得恰到好处,像电视里洗发水广告的女明星。两只银色大耳环晃了两晃。
然后整个人走了出来。
黑色紧身衣,领口不算低,但架不住身材太炸,硬是把那片黑色绷出了惊心动魄的曲线。
下面是条包臀长裙,不是短裙,但紧得把腰胯腿三道曲线一笔勾到底。
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,咔嗒,咔嗒,走到楼梯中间站住了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低头往下看。
李晨认出了那双丹凤眼。
眼尾往上挑,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,像隔着一层烟雾在估你的斤两。
“原来是你啊。”
右手食指朝李晨勾了勾。
“跟我来。”
转身往楼上走。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,咔嗒咔嗒,咔嗒咔嗒。
李晨站在楼梯口没动。阿火从后面捅了他一下:“上去啊,艳姐叫你上去。”
“去干嘛——”
“上去再说。”
李晨踩着楼梯往上走。
木楼梯有点窄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走到一半回头往下看了一眼,阿火正仰着脑袋盯着楼梯口,嘴巴张着,嘴里蹦出来两个字:“握草。”
然后是布帘子被掀开的声音。
二楼是间小屋。不大,靠墙摆着一张办公桌,桌上一部红色座机电话,一个账本,一个计算器。
墙角立着一个行李箱——棕色人造革面子,拉链头上挂着一根红绳,红绳上系着个塑料小铃铛,已经磨得发白了。
李晨盯着行李箱看了好几秒。
“看下是不是你的。”刘艳靠在办公桌边上,抱着胳膊。
李晨蹲下去拉开拉链。三件换洗t恤,半本《绝代双骄》上册,书皮窝了角,书最后一页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表姐的电话号码。全都在,连那双没穿过的袜子都还在侧兜里塞着。
“我的行李箱怎么在你这?”
“顺路带回来的,”刘艳从办公桌上拿起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“你在清远下车打架,行李落在服务区。”
“你那时候也在车上?”
“废话,你不记得了?你打完架回来,车上所有人都笑你行李丢了。”
李晨记起来了——那阵大笑,剥花生的中年男人笑得花生壳都掉了,抱小孩的女人肩膀一抽一抽的,她自己坐在前排,没笑,只是隔着车窗往外头看了一眼。
“车上是不能半路下车的,”李晨站起来,“我要下司机不让,你怎么能下?”
“我长得靓女,”刘艳把烟点着,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在日光灯底下慢慢散开,“靓女就是通行证,不行吗?”
“那司机凭什么听你的?”
“凭我是艳姐。”
说得云淡风轻。大波浪卷发随着吐烟的动作微微晃动,靠在办公桌边上,高跟鞋交叉着搭在椅子腿上。
“你下车的时候我行李还在服务区地上?”
“对。”
“你帮我捡了?”
“顺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喊我?我从天河到厚街,在大巴上坐了那么久——”
“你又没问,”刘艳弹掉烟灰,“我也没想到还能遇上。”
李晨站在行李箱边上,把拉链重新拉上。
红色绳子上那颗塑料铃铛轻轻响了一下,把行李箱立起来,扶稳。
刘艳把烟叼在嘴里,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把指甲刀,不紧不慢地修指甲,咔嗒,咔嗒。
“万籁声武校离你家多远?”
李晨的手还扶在行李箱拉杆上,不动了。
慢慢转过身,看着刘艳。还在修指甲,没抬头,但嘴角浮着一丝笑意。
“你怎么知道万籁声武校?”
“我问你,”刘艳把指甲刀搁在桌上,抬起头,那双丹凤眼眯成了两道弯,“你在万籁声武校当教练,一个月拿三百五十块,结果有一天看到一个教练调戏女学员,上去就把人家门牙打崩了两颗,是不是?”
李晨没说话。
“你打完人就跑了,跑回村里——这个先不说。你回到村里已经是晚上了,听到河里有动静,以为有人落水,衣服都没脱就跳下去想救人。结果河里不是有人落水,是王寡妇跟自家小叔子在洗鸳鸯浴。你一个猛子扎进去,正好扎在两个人中间。王寡妇吓得魂都没了,小叔子光着屁股往岸上爬。王寡妇为了堵你的嘴,倒打一耙,满村喊你耍流氓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然后全村人抄着扁担追了你三条田埂,你连夜跑了,跳上去东莞的车。”
李晨扶着行李箱的手松开了,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我说了——我是艳姐,”刘艳站起来,高跟鞋咔嗒一声点在木地板上,“你是万籁声出来的,身手不错,能打架,年纪轻轻就跟人干过不少仗。在东莞这个地方,有身手的人容易吃亏,也容易出头,就看你自己怎么选。”
李晨沉默了好几秒。
“你为什么要查我?”
“阿火推荐的人我都要查。”
刘艳走到办公桌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名片盒,抽出一张,白色的,烫金字——刘艳,艳艳发廊,下面印着一串电话号码,“阿火说你学过剪头,我就先查了一下。结果一查,你的事儿还挺有意思。怎么样,想不想来我店里上班?”
李晨看着那张名片,没接。
“我在鞋厂面试上了,明天上班。”
“恒发?”
“你怎么又知道?”
“湾湾佬开的厂嘛,一千多号人,在这一片算大厂,生产线普工一个月三百出头,加班另算。天天闻胶水,手指头被车针扎穿七八回,存一年钱不够买一张回湖南的火车票。你表姐刚来东莞的时候就在鞋厂干过一年,存了多少钱?”
李晨看着那张名片,还是没伸手。
“在鞋厂上班图的是安稳,”刘艳弹了弹烟灰,“安稳的意思就是穷得稳定。”
“你认识曹霞?”
“浪淘沙的人我都认识,你表姐当年在发廊洗过一阵子头,这巷子里老一辈的都记得她。后来去了桑拿城。你别怪她——人都是被钱逼的。你不想来发廊也行,以后鞋厂干不下去了,随时来。我这个人用人只看两点:有本事,有义气。你两样都有。”
她把名片拾起来,塞进李晨的上衣兜里。
“收好。这上面有我的座机号码。”
李晨把名片从衣兜里拿出来,低头看了一眼。
白底烫金字,电话号码印在正中间。地把名片折了一下,放进裤兜里——跟那沓十块钱放在一起,用橡皮筋扎好。
“行。”
“行什么?”
“鞋厂干不下去了,来找你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刘艳摆摆手不再看他,转过去拉开办公桌抽屉,翻出一包没拆封的烟,撕开封口抽出一根叼在嘴里。
手指夹烟的姿势很随意,但就是好看——好看的人干什么都好看。
李晨提着行李箱下楼。木楼梯嘎吱嘎吱响了七八声,布帘子撩开的瞬间,楼下理发区白炽灯的强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阿火正靠在洗头躺椅上等他,红毛炸得更厉害了,脸上笑得跟偷到蜂蜜的熊一样。
“怎么样?什么时候来上班?”
李晨把行李箱放在理发镜旁边:“我要去鞋厂上班。”
“鞋厂?”阿火的眉毛飞起来了,“你放着发廊不去去鞋厂?”
“鞋厂靓女多。”
“鞋厂靓女哪有发廊多!我们艳姐开的那几家分店,每个分店的洗头妹都是大靓女——你上哪儿找去?鞋厂生产线上的女的,手指头全是胶水,脸是灰的,下班一出厂门跟从煤堆里挖出来似的。你去鞋厂干吗?闻胶水还是看灰头土脸?”
“鞋厂的靓女都是正经打工的,正常恋爱,上床不要钱。”
阿火张着嘴,张了好几秒。一巴掌拍在洗头躺椅的靠背上:“你他妈这什么歪理?就想着搞免费的是吧,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拒绝了谁?”
“谁?”
“艳姐。浪淘沙的武则天。”
“武则天?”
“你自己品,”阿火把手从躺椅上拿开,凑过来压低嗓子。
“你以为艳姐的饭是什么人都能吃的?上次一个工厂的老板来店里——亲自来的,带了两个马仔——说想包艳姐。艳姐问他一个月赚多少钱。那老板说八万。艳姐说,滚。”
李晨没接话。
“还有一回,四川帮过来收保护费,七八个人堵在正街口。艳姐一个人走出去,站在那帮人跟前,就叉着胳膊看着他们,然后那帮孙子,屁都没有放就滚蛋了。”
“怎么不报警?”
“报警?这条街上的事情从来不用报警,艳姐自己就是派出所。”
阿火直起腰,拎了把推子过来,手指头在推子的刀头上弹了一下,刀片嗡嗡震响,“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艳姐的?去年冬天我在背街给一家发廊跑活,人家不给钱,白剪了三个头。我说不给钱我就站门口不走,那家发廊出来四个马仔堵我。艳姐正好路过,一个眼神,那四个人全退了。”
他把推子往工具架上一搁,看着李晨。
“你慢慢品吧,品完了咱们再说。”
李晨把行李箱拎起来:“鞋厂明天上班,我先回去准备。”
“鞋厂上班是吧?”阿火在后面喊,“下班了来找我,我带你去正街大排档。你欠我一顿。”
“行。”
推开玻璃门,门铃叮当响了一声。
正街上阳光很烈,把影子钉在人行道上。
行李箱在手里沉甸甸的,拉链头上那颗塑料铃铛晃来晃去,叮铃叮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