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诚领着我往二楼走。楼梯间堆的全是碎砖头和破椅子，只留了一条一人宽的缝。胖子侧着身子才挤过去，盾牌卡在墙上刮掉了一大片石灰。
“你们这路障设得够实在的。”胖子拍着身上的灰，“我要是碎片人我都懒得进来，卡死个人。”
周诚苦笑：“来不及精细弄，能堵的全堵了。一楼大门灌了水泥，就留个侧门。二楼楼梯口堆了钢筋，三楼拿办公桌堵的。越往上越糊弄，到七楼就剩几张椅子了。”
“八楼呢？”
“八楼真没人。水箱和设备层，铁门锁死了，钥匙在我兜里。”
上到二楼，我一眼就看见那个姓孙的了。瘦高个，颧骨凸出来，站在走廊中间，一手攥着根钢筋，另一只手正指着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骂：“你懂个屁！下水道不走，在这儿等死？周诚说三天回来，今天第几天了？第三天！人呢？”
戴眼镜的小年轻缩着脖子：“孙哥，周哥说了死守……”
“死守个蛋！他跑出去找涅盘，涅盘是什么东西你见过？b级那么多队伍，谁搭理咱们？他这一走说不定自己跑了！”
我在楼梯口站住了，没急着过去，先听了几句。周诚在旁边脸色铁青，要往前走，我抬手拦了一下。
“你们楼里现在能打的多少人？”我低声问。
“算我七个。剩下的大多是金丹初期和筑基巅峰，有两三个连筑基都没到。”
“这姓孙的什么修为？”
“金丹巅峰，差一步元婴。就因为这，他才敢炸刺。”
“他手下几个人？”
“明面上跟他起哄的三个，剩下的人不敢吭声但也不敢站我这边。中立。”
我点点头，心里有数了。这种局面我上辈子见多了，被困住之后队伍里必然出刺头，跟胆量没关系，纯粹是焦虑没处发泄。处理这种事儿不能硬压，压急了容易分裂。得让他把话说完，然后给他一个台阶，同时把后果摆明白。
“走吧。”
我走过去的时候故意放重了脚步。孙明扭头看见周诚，又看见我们这一串生面孔，愣了一下。
“周诚？你真回来了？”
“我说了三天，今天第二天。”周诚语气挺平，“成哥带人来了。”
孙明上下打量我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，又扫了一眼我身后的胖子、老赵、李欣然，最后落在小北身上。小北蹲在窗台上，匕首在手指间转，没看他。
“你就是涅盘的？”
“成天。”我蹲下来，跟他平视，顺手从兜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烟在b级是稀罕东西，我从c级带上来的一批存货，平时舍不得抽，这会儿得用。“孙明是吧？周诚跟我说了，楼里情况我大概清楚。你先说说，你那个下水道方案怎么想的？”
孙明被我这态度整得一愣。他估摸着以为我要上来就压他，结果我问他方案。
“我……”他攥了攥手里的钢筋，“我寻思外面全是碎片人，从正门出去跟送死没区别。但下水道不一样。我在三楼厕所底下发现一个检修口，铁盖子能掀开。底下管径够粗，人能爬过去。爬个百来米能通到东边那条街的排水渠，出了排水渠就是扭曲带外面。”
“你去过？”
“没。就打开盖子往下看了一眼。黑咕隆咚的。”
“下水道里有水吗？”
“有一点，不深，到小腿。”
“有水就麻烦。”我抽了一口烟，“你想想，扭曲带里的规则碎片能穿墙吗？”
孙明愣了一下：“能吧……我看外面碎片人飘来飘去的，墙挡不住。”
“对。碎片能穿墙，水是规则能量最好的导体之一。你钻进下水道，等于把自己泡在一管子导电液里。碎片人不用追你，顺着水就能摸到你脚底下。到时候前后一堵，跑都没地儿跑。”
孙明脸色变了变，但嘴还硬：“你怎么知道？你下去看过？”
“我没下去看过，但我打过四个S-本，两个克苏鲁本。规则碎片遇水扩散的速度是空气中的三倍，你走一百米，碎片能沿着水面铺出去三百米。”我把烟头在地上摁灭，“你要是不信，咱俩现在去三楼，你掀盖子，我往下扔块石头。你看水面什么反应。”
孙明不吭声了。旁边那三个跟他起哄的也面面相觑。
“我不是来压你的。”我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你担心周诚不回来，这个心情我理解。换我我也急。但你带着人钻下水道这个方案，成功率不到一成。你是金丹巅峰，你兴许能爬出去。他们呢？”我指了指走廊里那几个筑基的，“钻一半被碎片堵了，你救得了几个？”
孙明攥着钢筋的手松了松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等死？”
“等什么死？我来了就是带你们出去的。”我转头看周诚，“楼里现在多少人？”
“十九个在楼里，还有四个在楼上，我刚才听人说了，八楼水箱间里躲着，不敢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下来？”
周诚脸上有点挂不住：“孙明跟他们吵过一架，说他们躲楼上装死。”
我看了孙明一眼。孙明别过脸去，嘟囔：“他们本来就是躲着，有劲儿不出。”
“行了。”我拍了拍手，“现在开始，所有人听我安排。孙明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你去八楼把那四个人叫下来。就说周诚回来了，涅盘的人到了，准备突围。别带情绪，就说事实。”
孙明张了张嘴：“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你？你不是嫌他们躲着吗？现在给你个机会，你亲自去叫。叫下来了，之前的事儿一笔勾销。叫不下来，我亲自上去，到时候你在队伍里什么位置我就不保证了。”
孙明脸上阴晴不定，过了好几秒，把钢筋往地上一杵：“行，我去。”
他转身往楼上走，那三个跟班犹豫了一下，跟上去两个，留了一个在原地挠头。
周诚凑过来低声说：“成哥，你不怕他上去跟人打起来？”
“打不起来。他精着呢，刚才我那么说等于给他个台阶。他要是真蠢到上去打架，那这人我也不敢用。”
胖子在旁边点头：“成哥治刺头确实有一套。”
“你学着呢？”
“学着呢。但我不打算当刺头，我当刺头你也这么治我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趁着孙明上楼叫人，我让老赵把剩下的符箓清点了一遍。金系彻底光了，其他系加起来还有二十来张，火系七张、水系五张、土系四张，还有几张老赵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杂牌符箓。
“这些能干嘛？”我问。
老赵蹲地上翻捡：“火系的能炸，水系的能凝冰，土系的能夯墙。杂牌的我得试试，有的能放烟，有的能照路，还有一张我怀疑是辟邪的——但b级这边都是规则怪，辟邪不一定好使。”
“火系的留着炸路，水系的给欣然，她冰系能加强。土系的给胖子，盾牌上糊一层土系符箓能多扛几下。杂牌的你留着见机行事。”
老赵点点头，开始分符箓。
小雪从楼下跑上来，手里抱着一摞压缩饼干，原味的，包装上全是灰。她把饼干往地上一放：“楼下厨房翻出来的，还有十来包。我寻思待会儿突围的时候大家兜里揣点，万一走散了不至于饿死。”
胖子第一个伸手拿了两包，撕开就往嘴里塞。小雪拍了他一下：“你着什么急？先分给别人！”
“我这是试毒。”胖子含含糊糊地说，“万一坏了呢？”
“原味压缩饼干能坏到哪去？顶多受潮了软一点。”
“那不行，我得仔细尝尝。”
我拿了一包，剩下的让小雪分给楼里的人。周诚在旁边看着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我撕开饼干咬了一口。确实受潮了，不脆，嚼着跟面疙瘩似的。
“成哥，饼干是楼里最后的口粮了。分出去……”
“分出去大家才有力气跑。你留着饼干，跑的时候腿软了，人死了，饼干省下来给谁吃？”
周诚不说话了。
过了五六分钟，孙明从楼上下来了，后面跟着四个人，两男两女，都缩着脖子，看见孙明还有点发怵。孙明走在前面，脸色不太自然，但到底没甩脸子。
“人带下来了。”孙明站在我面前，别扭地补了一句，“我跟他们说了，之前的事儿算了。”
“行。”我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，转头对所有人拍手，“都听好了。现在开始按我说的做。咱们有二十三个人要带出去，其中能打的算上我的人一共十四个，剩下九个跟着走就行。路线我已经看好了，从侧门出去往南，顺着我早上进来时候清的那条通道走，走到南边绕路点之后往西拐，穿两个街区就能到我们据点。”
“那碎片人呢？”底下有人问。
“碎片人我来处理。你们只管跟着走，让跑的时候跑，让停的时候停。谁要是乱跑——”我指了指胖子，“看见那胖子没？他专门负责追乱跑的，追回来拿盾牌拍。”
胖子配合地把盾牌往地上一墩，咣一声。
底下没人吭声了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我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出楼之后不管看见什么、听见什么，不许尖叫，不许回头看。尖叫会吸引碎片人，回头容易掉队。有什么话等到了据点再说。”
周诚在旁边补充：“成哥，我们楼里还有几箱工具和材料，能带走吗？”
“命重要还是材料重要？”
“材料……”
“不要了。人出去，回头再回来搬。楼又没长腿，跑不了。”
周诚咬了咬牙：“行。”
安排完了，我让老赵在侧门里面贴了两张火系符箓当起爆器，所有人集中在侧门后面。胖子顶最前面，盾牌竖起来堵门。小北从门缝钻出去探路，过了十几秒回来说外面碎片人散在五十米外围着，中间空了条道。
“走。”
胖子一脚踹开侧门，盾牌往前一顶，我们二十多号人鱼贯而出。周诚走在中间，手里攥着把从楼里翻出来的旧砍刀，脸色绷得死紧。孙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队伍后面，跟那四个从八楼下来的人走在一起，一声不吭。
出来走了不到二十米，碎片人开始动了。七八个发光的人形从两侧围过来，速度不快但路线刁钻，专往队伍中间插。胖子把盾牌横过来堵住左边，老赵抬手扔了张火系符箓，炸开一团火星，把右边三个碎片人崩散了。但崩散之后过了十几秒又开始聚合。
“别管它们，往前走！”我喊了一嗓子，五行之力灌到脚下，在通道两侧推出两道矮墙把碎片人挡在外面。效果不好，碎片人能穿墙，但能拖慢它们的速度。
“成哥！前面！”小北的声音从队伍最前面传回来。
我抬头一看，通道尽头聚了十几个碎片人，堵得严严实实。领头那个特别大，比普通碎片人高出一头，身上的规则碎片密度明显更厚，发出来的光晃眼。
“老赵！火系符箓全给我！”
老赵把七张火系符箓拍到我手里。我没炸，蹲下来把符箓一张一张贴在自己手臂上，五行之力灌进去，跟符箓里的火系能量混在一起。
“胖子！让开中间！”
胖子往旁边一撤，我冲上去一拳轰在地上。五行之力裹着七张火系符箓的能量炸开，从地面往前推出一道火浪，把十几个碎片人全卷进去了。火浪推了大概三十米，沿途的碎片人跟纸片似的烧没了。那个大的多撑了两秒，烧得只剩骨架了还往前走了两步，我补了一拳砸碎。
“跑！”
所有人撒腿就跑。周诚那帮人跑得鞋都快掉了，小雪拉着两个跑不动的，小北在后面断后，把追上来聚形的碎片人一个个捅散。胖子跑在最后面，盾牌挡着侧面来的碎片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成哥你别跑太快！我盾牌沉！”
“你少废话，跑！”
跑到南边绕路点的时候清点人数，二十三个一个没少。周诚蹲在地上喘了半分钟才站起来，腿还抖着，但眼神稳了。
“成哥，我服了。”他喘匀了气，站直了看着我，“之前说给积分你没收，我寻思你是客气。现在我明白了，你这人做事不图积分。我周诚不是不识好歹的人，以后我跟你干。”
胖子在旁边插嘴：“又收一个小弟。”
“你闭嘴，别抢我台词。”我指了指周诚，“跟你干可以，规矩先说好。我那边不养闲人，你和你的人得干活。搬砖、刷本、守夜、打探情报，该干嘛干嘛。积分按劳分配，不搞大锅饭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还有。”我扫了一眼队伍后面的孙明，“你手底下那个刺头，我不赶他走，但你得管住。下次再关键时刻闹分裂，我不管什么原因，连你带他一起收拾。”
周诚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孙明在后面听见了，脸抽了一下，但没说话。
回到据点的时候天快黑了。灰隼在门口等着，看见我们回来松了口气：“救出来了？”
“二十三个，全乎的。”我往里走，“让厨房多烧点水，这帮人三天没洗澡了，味儿太大。”
灰隼往队伍后面看了一眼，果然皱了皱鼻子：“行，我让预备役烧水。”
周诚那二十三个人被安排在了据点东边的临时棚子里，小雪挨个检查了身体状态，有两个腿上的伤需要处理，其他大多是饿的。胖子搬了两箱压缩饼干过去，回来的时候骂骂咧咧：“成哥，咱饼干库存又少了。回头你得补。”
“知道了。明天刷本的时候多刷点补给。”
晚上坐在据点门口抽烟的时候，李欣然走过来蹲我旁边。没说话，就蹲着。
过了一会儿她开口：“今天那个孙明，你处理得挺克制。”
“不然呢？揍他一顿？”
“以前你会揍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手底下人多了，揍人解决不了问题。得让刺头自己把台阶下了，他才不会记恨。”
李欣然偏头看了我一眼，嘴角翘了一下：“长进了。”
“我一直长进。”
“你嘴上长进。”
我假装没听见，抽完最后一口烟，把烟头摁灭。远处周诚正带着他那帮人在棚子外面啃压缩饼干，孙明蹲在最边上的位置，一个人吃。周诚掰了半块自己的饼干递过去，孙明愣了一下，接了。
胖子从旁边冒出来：“成哥，你看周诚收买人心呢。”
“那叫团结队伍。”
“那我也团结一个？”
“你先团结团结老赵，他今天符箓扔得手都快断了，你帮他画两张。”
胖子脸垮了：“我不会画符。”
“那就帮他磨墨。”
胖子磨磨蹭蹭去找老赵了。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，往据点里面走。
明天开始，把这二十三个人编进预备役，胖子继续当教官。再给周诚安排个副队长的活儿，让他管东区过来的那帮人。孙明先放预备役里观察观察，看看是不是真刺头。要是能干活的，留着。要是光会闹事的，趁早踢出去。
b级区域还剩一堆S-本没刷，SS级那边的事也得抓紧。使徒的信还搁桌上放着呢。
事儿多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