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点升级完的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胖子吵醒的。
“成哥!成哥你醒醒!外面来人了!带血的!”
我睁眼的时候胖子那张大脸离我鼻尖不到十公分,吓我一激灵,差点一拳抡他脸上。
“你他妈能不能别大清早贴人脸说话?”
“早什么早,都九点半了!老赵饭都吃完了!”
“那你让他给我留了吗?”
“留了,老赵说留个屁,他自己都没吃饱。我偷偷给你藏了半块饼,但刚才没忍住吃了。”
“……你出去吧,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成哥你别静静了,外面那人真带血,脸上全是,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。”
我叹口气坐起来,被子一掀,冷风灌进来,打了个哆嗦。b级区域的昼夜温差大得离谱,白天晒得皮疼,晚上冻得骨头疼,也不知道是什么鬼设定。胖子扔了件外套过来,我套上,趿拉着鞋往外走。
“人在哪?”
“据点门口蹲着呢,老赵拿符箓堵着门不让他进,说万一是个陷阱呢。小雪在旁边看着,小北趴墙头上盯着。李欣然已经在门口站着了。”
“你咋不早说李欣然也在?”
“我第一句就说了带血的人,你自己没听完就骂我。”
“那你第二句说李欣然了吗?”
“第二句说的是老赵饭都没吃饱。第三句才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闭嘴吧。”
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清了来人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蹲在据点大门外面,两只手抱着膝盖,脑袋耷拉着。脸上确实全是血,干了的,糊了半张脸,颧骨上还划了一道口子,肉翻着,看着瘆人。身上的装备碎得跟乞丐服似的,左腿裤管撕了一半,小腿上缠着布条,渗出来的血都黑了。
老赵站在门里面,手里攥着一把符箓,警惕地盯着他。小雪站在老赵身后,法杖横着,一脸紧张。小北趴在门框上方的横梁上,匕首已经出鞘了,跟个猫似的蹲那儿,眼睛都不眨。
李欣然抱着胳膊靠在门边,冰剑没拔出来,但剑鞘上的霜气已经凝了一圈。
“什么情况?”我走过去。
李欣然偏了偏头:“来了五分钟。说是来找你的。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,只说要见涅盘的领队。我说我就是,他不信,说涅盘领队是个男的,嘴特别碎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涅盘领队嘴碎?”
“可能是你名声在外。”
“……那你告诉他我嘴不碎了吗?”
“我说了,他说嘴碎的人才不承认自己嘴碎。”
“这人有点东西。”我走到门口,蹲下来跟那人平视。他抬起头,一双眼睛布满血丝,但眼神还算清醒,没到精神崩溃的程度。“我就是涅盘领队,成天。你找我?”
那人上下打量我两秒,然后站起来。个子不高,跟我差不多,但肩膀宽,骨架大,一看就是元婴期的底子。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明显吃不住力,晃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“我叫周诚。元婴初期。b级散人,没公会。”
“周诚?”我脑子里过了过,上辈子好像听过这个名字,但没什么印象。b级散人太多了,能让我记住的要么是特别强的,要么是特别蠢的。“你这一脸血怎么回事?”
“出来的路上被规则扭曲带刮的。”周诚抹了一把脸,血痂搓下来几片,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。“成队,我那边二十三个人,被困在据点里三天了。外面规则扭曲带越扩越宽,把我们那栋楼围得跟铁桶似的。出来探路的死了五个。我冲出来找救兵,跑了三条街才摸到你们这儿。”
胖子从后面探出脑袋:“二十三个人?你们据点多大?”
“不大,就一栋八层旧楼。原本住了四十多个,这三天死了五个,跑了几个,剩下二十三。”
“跑了几个?”我抓住重点,“跑哪儿去了?”
周诚脸色更难看了:“跑出去之后就没信了。我喊他们别单独行动,没人听。人一急就顾不了那么多。”
我点点头。这种情况在b级太常见了,突然被围,人心一散,各自逃命,结果死得更快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?”
“前两天听人说涅盘在灰隼旧据点扎了营,把咒怨和死神来了都通了。我寻思能通这俩本的队伍肯定有两把刷子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说你通咒怨的时候没用正常打法,把伽椰子卡镜像里了。”
胖子在旁边嘿嘿笑:“成哥你名声在外。”
“闭嘴。”我蹲回地上,掏出烟,想了想又塞回去了,周诚这血呼啦的样子不适合边抽烟边聊。“周诚,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老实答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们据点位置在哪?”
“b级东区,旧纺织厂那一片。离你们这儿大概四十分钟脚程,不绕路的话。”
“现在绕不绕?”
“绕。原来直走那条街被扭曲带吞了,得从南边绕两个街区,多走二十分钟。我冲出来的时候算过,四十分钟变一个小时。”
“围你们那扭曲带,里面刷怪了吗?”
周诚点头:“刷了。规则碎片聚成的人形怪,我们叫它们‘碎片人’。七八个一堆,追着活人打。打散了过会儿又聚起来,打不死。我们试过用符箓炸,炸碎了能消停半个钟头,然后又聚回来了。”
我扭头看老赵:“你听见了?碎片人,炸碎了还能重组。”
老赵哼了一声:“那就是没炸到核心。符箓爆炸范围太大,把核心也炸散了,散是散了,能量还在,过会儿又吸回去了。”
“你有办法?”
“废话。金系真气能锁核心,精准打击,锁住就不聚了。问题是那地方扭曲带浓度太高,我的金系真气在外面消耗翻倍。你让我进去打七八个碎片人,打完我人也干了。”
周诚赶紧插嘴:“不用打碎片人!碎片人只在扭曲带里活动,我们据点那栋楼本身在扭曲带包围圈的正中间,是个真空区,碎片人进不来。问题是我们出不去。出了楼门就是扭曲带,碎片人三分钟内必到。”
“你们据点有防御工事吗?”
“有。我来之前把楼里所有能用的材料都堵门口了。电梯井也封了,楼梯间设了路障。碎片人不会爬墙,从窗户进不来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我站起来,“老赵,符箓还有多少?”
“金系的补完楼顶剩了不到二十张,其他系的三十来张。”
“够不够在据点周围清一条安全通道出来?”
老赵蹲地上算了算:“如果扭曲带浓度跟咱们这儿外围差不多,二十张金系符箓能清一条五十米长的通道。浓度翻倍的话减半,二十五米。周诚那地方离我们多远?”
“绕路一个小时,直线四十分钟。”周诚赶紧补充,“我跑得快,你们正常走肯定不止四十分钟。”
“按一个小时算。”我回头看陈默,“有没有近路?”
陈默掏出数据终端戳了半天,屏幕上的裂纹反着光,看着都费劲。他推了推眼镜:“直线路径上有四个扭曲带节点,一个比一个浓。硬穿的话老赵的符箓不够。绕南边的话三个节点,浓度中等,省符箓但费时间。绕北边两个节点,但北边那个节点旁边刷了个S-副本入口,规则扰动大,可能引怪。”
“南边。”我拍板,“绕南边,费时间就费时间,安全第一。老赵,你跟着我走前面清通道。胖子跟我走第一批。小雪跟着第二批,负责治疗。小北断后。陈默居中调度。李欣然——”
“我走最前面。”李欣然打断我。
“你走我旁边。”
“你走最前面。”
“你走我旁边。”
“成天,你别跟我争这个。我冰系能封路,碎片人过来我先冻住,你再用五行之力砸核心,效率比你自己清快一倍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看着我,表情明摆着“你不同意咱俩就在这儿耗着”。
“……行。你走我旁边,但别冲太快。冻完就退,我砸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胖子扛着盾牌凑过来:“成哥,我呢?”
“你跟着老赵,他贴符箓的时候你拿盾牌顶前面。碎片人过来你先顶住,等老赵炸。”
“得嘞。”胖子拍了拍盾牌,扭头冲周诚喊,“兄弟,你们据点有吃的吗?我这跑一趟得补充热量。”
周诚被胖子这脑回路整得愣了一下:“有……有压缩饼干。”
“什么味的?”
“原味。”
胖子脸垮了:“原味最难吃。”
“有得吃就不错了,我们最后两天都是掰着饼干渣分的。”
“那你们比我惨。行吧,原味就原味,我到时候多拿两块。”
人员安排好了,我又问周诚:“你说你冲出来找救兵。你跑出来的时候怎么跟剩下的人说的?”
“我说我去找涅盘,三天之内回来。让他们死守楼里别出来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今天第二天。”
“那得赶紧了。”我转头看陈默,“清点装备,十分钟之后出发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周诚伸手拦了我一下,表情有点犹豫,但还是开口了,“成队,我出来的时候,我们那帮人商量了一下。说请人帮忙不能白请。我们凑了点东西,不多,但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,打开,里面是几块规则碎片,成色不错,还带着微弱的能量波动。底下压着一张积分券,面值五百。
“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了。我知道不够请涅盘出手的价,但……”
我没接。我看了一眼胖子,胖子看着我。老赵在后面咳了一声。
“周诚。”我蹲下来,把布袋子推回他手里,“积分收回去。规则碎片你拿着,回头你们重建据点用得着。”
周诚愣了:“成队,你这是……”
“不收钱。”
“不收钱?”他表情跟见了鬼似的,“成队,我打听过,b级有点名气的队伍出一次手,最少收八百积分。你们涅盘刚通了咒怨和死神来了,行情少说一千二起步。你这……”
“你打听的那是行情。”我把烟掏出来,这回点上了,抽了一口,“我这人做生意看心情。你二十三个人被围了三天,死了五个,跑出来找救兵,脸上血都没擦就蹲我门口等着。我要是收你这五百积分,胖子以后怎么看我?”
胖子在旁边配合地摇头:“那我肯定看不起他。”
老赵哼了一声:“不收钱也行,回头给我补点符箓材料。我金系的快见底了。”
“符箓材料我出。”周诚赶紧说。
“你出个屁。”老赵瞪他,“你据点都被围了,出来之后修楼不要钱?材料我找成天报销。”
我假装没听见。
周诚还是过意不去,站在原地搓手:“成队,那不行,这不合适……”
“别成队成队的叫,听着别扭。叫成哥就行,胖子他们都这么叫。”我拍了拍他肩膀,“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,回头帮我在你们东区打听点消息。b级区域洗牌之后,你们东区那边新刷了什么副本、出了什么怪、使徒有没有在那边活动,这些情报对我有用。”
周诚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个没问题。我们东区那边散人多,消息杂,我认识几个专门倒卖情报的。成哥你要什么情报我都能给你摸来。”
“行,那就这么定了。你出情报,我出人。公平交易。”
胖子在旁边嘀咕:“成哥你这买卖做的,出人出力换情报,还倒贴符箓材料。”
“你懂什么?情报比积分值钱。咱们马上要进SS级了,b级区域的情报网不铺开,进去之后抓瞎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胖子点头,然后又摇头,“但你还是亏了。”
“亏就亏呗,又不是亏你的。”
“你亏的不就是我的吗?你的积分不就是我的积分吗?”
“什么时候我的积分成你的了?”
“你说请我吃饭,饭钱从你积分里扣,这不就等于你的积分是我的?”
“……你滚。”
十分钟之后出发。我、李欣然、胖子、老赵、小雪、小北、陈默,加上周诚,八个人。灰隼留下看家,带着预备役和周诚那批人在据点守着。灰隼本来想跟着去,我说你留下,万一我们被围了,你得带人回来捞我们。灰隼想了想,说行。
周诚在队伍前面带路,腿还瘸着,但走得挺快。我让小雪给他上了个治疗,把脸上那道口子冻上了,看着不那么瘆人了。周诚摸着脸说谢谢,小雪说别谢我,谢成哥,他让我治的。周诚又扭头看我,我假装在跟陈默说话。
路上周诚跟我详细说了他们据点的情况。那栋八层旧楼原来是纺织厂的办公楼,塔塌的时候没倒,就是外墙裂了几道缝。周诚带着四十多号人占了那楼,用楼里翻出来的旧砖头和水泥把一楼门窗全堵了,只留了个小侧门进出。楼里有独立水箱和备用发电机,水电能撑半个月。
“楼里粮食还剩多少?”我问。
“按人头算,省着吃能撑十天。”
“那还好。”
“但有个问题。”周诚压低声音,“楼里有个小子,姓孙,金丹期,平时就有点刺头。我出来的时候他当面没说啥,背地里跟他那几个人嘀咕,说我出去找救兵是借口,就是想自己跑。”
胖子在后面听见了:“你怎么知道他在嘀咕?”
“他嘀咕的时候我还没走远,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没揍他?”
“揍了。揍完才走的。”
胖子肃然起敬:“周诚,你这人实在。”
“实在什么实在,揍完就后悔了。万一我回不去,他再一闹,楼里剩下的人就散了。我出来之后一直在想这事儿,越想越后悔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拍了拍他肩膀,“等咱们到了,你把那姓孙的叫过来,我帮你治治他。”
“怎么治?”
“我嘴碎,治刺头最拿手。”
周诚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。胖子在旁边笑得直抖:“成哥说治你,那就是真治你。我们队老赵以前也刺头,现在被治得服服帖帖。”
老赵在后面骂:“放屁!我什么时候刺头了?”
“你刚入队的时候天天骂成哥抠门。”
“我现在也骂!”
“你看,这就叫治好了。以前骂完还生气,现在骂完该干嘛干嘛。”
老赵作势要拿符箓砸胖子,胖子缩到盾牌后面去了。
走了大概四十分钟,到了周诚说的南边绕路点。街面上已经能看到扭曲带的边缘了——空气里飘着发光的碎片,地面裂了几道缝,缝里往外渗白光。远处有七八个碎片人聚在一起,晃晃悠悠地转圈,跟没头苍蝇似的。
“那就是碎片人?”胖子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周诚点头,“不打它们,它们不追。一打就全围过来。”
“那老赵你贴符箓的时候它们围不围?”
老赵蹲地上看了看地形:“符箓贴地上激活的时候有能量波动,它们肯定能感应到。胖子你顶前面,我贴一张你挡一波。”
“得嘞。”
我让陈默标了路线,老赵沿着路线贴了六张金系符箓,每贴一张,周围的扭曲带就被压下去一块,清出一条两米宽的通道。碎片人在通道外面转来转去,果然没冲进来。胖子举着盾牌站在通道口,冲碎片人喊:“过来啊!你过来啊!”
碎片人晃了晃,没搭理他。
“成哥,它们不理我。”
“你搭理它们干嘛?”
“我这不是想试试能不能引过来一个,让老赵炸了看效果吗?”
“你别惹事,咱们赶时间。回头救完人出来再炸。”
胖子撇了撇嘴,收起盾牌跟上来。
过了南边绕路点,又走了二十来分钟,周诚指着一栋灰扑扑的八层楼说:“到了。就那栋。”
我抬头看了一眼。楼确实挺破,外墙裂的缝比我裤子上的口子还宽,楼顶歪着半截烟囱,看着随时要倒。但楼周围一圈用破砖头和水泥砌了矮墙,矮墙外面密密麻麻全是扭曲带的发光碎片,把整栋楼围得跟孤岛似的。
“楼里还有人吗?”我问陈默。
陈默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探测仪——他自己改装的,能测活人信号——扫了一遍:“有。一楼有五个,二楼七个,三楼三个,四楼两个,五楼一个,六楼一个,七楼一个。八楼……没信号。”
“八楼没人?”
周诚赶紧说:“八楼是水箱和设备层,平时没人上去。”
“加起来十九个。”陈默又扫了一遍,“你说的二十三个人,少了四个。”
周诚脸色变了:“我来的时候还是二十三个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我按住他,“可能信号被屏蔽了。这楼规则浓度不低,探测仪有误差。”
周诚咬着牙没说话。
老赵已经蹲地上开始布符箓了,把通道往楼门口延伸。碎片人开始围过来了,比南边绕路点的多了一倍不止,黑压压一片,看着跟丧尸围城似的。胖子举着盾牌顶前面,小雪在后面加治疗,小北绕到侧面试探着捅了一个碎片人,匕首穿进去之后碎片人散了,但过了十几秒又聚回来了。
“成哥!小北捅不死!”
“别捅了,等老赵贴完符箓咱们直接冲进楼里。”
老赵贴到还差十米的时候符箓用光了。他蹲地上翻了翻口袋,骂了一句:“没了。金系的就剩最后一张。”
“十米而已,我五行之力硬推。”我往前迈了一步。
李欣然拉住我:“我先冻一条路出来,你跟着推。”
她冰剑往地上一插,一道冰墙从她脚下往前延伸,把碎片人逼退了几米。我紧跟着一拳砸地上,五行之力灌进去,把冰墙往前推了三米。胖子举着盾牌在后面顶,老赵把最后一张金系符箓贴在我推出来的通道尽头。
十米通道清出来了。周诚第一个冲进楼里,喊了一嗓子:“我回来了!”
楼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。有人从二楼探出脑袋,看见周诚就哭了:“周哥你可算回来了!孙哥说要带人从下水道跑,拦都拦不住!”
周诚脸色一变:“孙明呢?”
“在二楼,正跟人吵呢。”
周诚扭头看我。我把手揣兜里,冲他努了努嘴:“走,带我去见见那个刺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