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携刑天迎上前去,目光掠过老子身侧那缕清冷真灵,心下已明来意。
昊天运气着实不差——若独身至此,怕是魂魄未入轮回,便已散作飞灰。
太清圣人稽首,姿态端肃。
后土亦敛衽回礼,不卑不亢。
“叨扰道友清修。”
“太清圣人言重。
此来所为何事?”
“两桩事托付于道友:其一,天帝昊天为御外劫而陨,恳请助其入轮回。”
后土颔首,神色未变。
老子亲至,此事自无推拒之理。
若能借此换来一份因果,蚩尤筹谋五帝之事,便如磐石般稳固。
“昊天为护苍生而殒,纵圣人不来,我亦当护其轮回周全。
只是……修为愈高,真灵沉眠愈深,觉醒之机,渺茫如星火。”
老子眸光微沉。
红云、嫦羲那等机缘,万载难逢。
他既应承此事,便不容半分疏漏。
“道友神通广大,还望施以援手,助昊天真灵重燃。”
太清圣人目光沉静,心中早有定算。
后土既有此力,昊天渡劫便如春风拂面,只消略经波澜,真灵自可苏醒——只是这份援手,怕要耗损她本源精魄。
后土唇角微扬,指尖轻抚袖缘,“既承太清金口,此事我应下了。
敢问第二桩事,又当如何?”
话音未落,周遭气机骤然凝滞。
昊天与刑天耳中唯余风声,再听不见半句密语。
“巫族正暗布人族棋局?”
后土眸光倏冷,笑意尽敛,袖袍无风自动。
“圣人此言何意?方才助您破局,莫非转头便要搅乱我巫族大计?”
太清缓缓摇头,袖中玉圭隐泛青光,“道友多虑。
此番承情,岂敢虚应?必以实礼相偿。”
她眉峰稍松,气息渐平,“愿闻圣人所赐。”
“九黎部族,当掌五帝权柄。”
圣人亦畏因果缠身。
欠债如负山,早偿一日,便少一分牵绊;恰逢机缘,何不顺势而为?
后土微怔,未曾料到这般慷慨,“承蒙厚赐,后土铭记于心。”
太清颔首,“请即刻遣九黎部众,兵锋直指高阳。”
后土指尖一顿,神色微凛。
高阳之底细,她早已了然于胸——昔年蚩尤与之并肩而战,其背后撑腰者,正是截教门庭。
太清此举,岂非引外家之兵,伐自家兄弟?
世人皆道上清敬重太清,巫族尤重手足之契。
在她眼中,此举已近失义。
更遑论通天教主坐镇碧游宫,雷霆手段向不容轻犯;长生亦在截教修行,如今声震人族,威望日隆。
触怒通天,招惹长生,这当真是还恩之举?
细思方觉:阐截二教暗流汹涌,分明是兄长忌惮幼弟羽翼渐丰,声势反超己身。
手足连心是虚话,谋算亲弟才是实情。
纵如此,她仍决意应下。
巫族亟需人族根基,更需圣人臂助。
太清一诺千钧,九黎登临五帝之位,绝非空谈。
足矣。
“好。
但若要我巫族担此干系,直面截教之怒,还请圣人施法,复刑天首级如初——此约方成。”
太清垂目,视线掠过刑天断颈,缓缓点头。
刑天头颅的顽疾,根源在于陆压残存真灵未灭。
那诅咒借妖族余运为薪火,陆压倾尽所有布下此局,自然难以根除。
唯有斩断源头,真灵湮灭,方得痊愈。
太清老子垂眸道:“陆压真灵,吾必诛之。”
后土眸光微亮,圣人既出此言,必有十足把握。
她不必追问如何寻踪,只待结果——真灵消散,刑天痊愈,九黎铁骑便可直指高阳。
若此事不成,前约尽废。
“谢过太清圣人。”
老子颔首离去。
身携世界残片,寻昊天如探囊取物,觅陆压亦非难事。
那人死生本无关痛痒,偏曾觊觎人族气运,而老子立教化人,因果已结,便以真灵偿之。
后土凝望老子背影渐远,心头轻快许多。
刑天可愈,一切皆值。
目光转落昊天真灵之上——道祖座前童子,既允诺助其觉醒,自当践行。
至于劫数深浅,却不由她定夺。
那就满额而行,三千劫数。
何谓三千劫?即历三千世生死轮回,每一世皆为死关。
其间小劫纷繁,早已不可计数。
迄今六道之中,尚无一人轮回逾百世。
后土独予昊天此等厚待,地府之内,绝无仅有。
这份殊遇,确乎只属昊天。
昊天迎上后土视线,脊背忽生寒意。
迟了。
后土素手微扬,他身形骤然失控,直坠六道漩涡。
首世入口赫然在目,他面色惨白——竟是畜生道!
堂堂天帝,竟堕此道!若传扬出去,颜面何存?
然此刻,他于后土掌中,毫无挣扎之力。
老子离地府后,并未折返首阳山,径往东海而去。
刑天伤势刻不容缓。
巫族一旦出征截教,战力愈强,则胜算愈稳。
陆压真灵果然未入轮回,悄然潜藏瀛洲岛。
此地倒也在意料之中。
陆压根基所在,无非三处:洪荒北境瘴泽、太阳星、再便是这瀛洲岛。
此处更是他与诸兄幼年栖居之所。
海外三座仙岛隐于云雾深处,寻常修士难觅踪迹。
唯有圣人级存在,方能窥得其真容。
此地灵机充沛,正合陆压重塑真灵之需。
老子掌中世界残片微光流转,瞬息锁定瀛洲方位。
身影乍现岛外时,陆压犹在调息,浑然未觉杀机已至。
扶桑古木垂落金芒,大日精粹汩汩涌入。
他那摇曳欲灭的灵光,终于稳住一线生机。
此前一击险些令真灵溃散。
幸得帝俊太一余荫庇护,才存下这点不灭印记,本能般遁回故土。
巫族!
陆压咬碎银牙,眸中血丝密布。
虽是三方围猎,但截阐二教尚可缓议,唯巫族必诛!
妖族既失人族根基,巫族也莫想独善其身。
待修为稍复,定要搅动九州风云。
忽闻衣袂裂空之声——
他仰首刹那,瞳孔骤缩,一道玄光已贯入灵台。
真灵如烛火熄灭,再无半点痕迹留存天地。
真灵离体久滞,便是最大破绽。
未入轮回者,脆弱如纸,覆灭只在一念之间。
老子凝望岛屿片刻,袖袍轻扬,转身杳然。
方丈岛上,破军指尖微颤,忽感气机震荡。
三岛同源,瀛洲异动如涟漪荡开。
阵纹崩裂的细微震颤,惊醒了闭关中的他。
机缘!
自择方丈为道场,承地皇气运滋养,修为早已逼近大罗巅峰。
此刻天机垂落,岂非登临绝顶之阶?
循着气脉波动溯流而上,竟真抵瀛洲界碑。
老子所破阵纹尚未弥合,破军踏步而入,毫无阻碍。
岛上灵气奔涌如潮,浓度竟与方丈不相上下。
他挠了挠后颈,喃喃自语:这运气,未免太盛了些……
方丈岛是他久居延寿的洞天福地,总得为自己营建一处修行道场。
可住惯了方丈岛,眼前这等次一等的灵脉,破军竟有些不耐,反倒是瀛洲岛令他心生满意。
真巧啊,竟这般轻易踏入此地。
瀛洲岛怕是早无主者了吧?
“此处可有高贤驻跸?”
“还望现身一见!”
静默良久,唯余海风拂过礁石。
既无人应答,那便容我登临了。
破军扬声试探数回,见四下杳然,便迈步踏进岛中。
甫一落足,炽烈阳炁扑面而来,灼得衣袍微颤——莫非上古传说中金乌浴日之所,正藏于此?
念头刚起,答案已然浮现。
汤谷!
巫妖纪元赫赫有名的圣地,传闻十日金乌皆由此而生。
如今竟活生生展现在眼前!若在此参悟纯阳至理,何异于登临大道捷径?
目光再移,那株扶桑巨木赫然矗立。
天呐,竟是先天十大灵根之首!此等机缘岂是寻常可遇?昔年妖族禁地,今日却成无主遗珍——陆压陨落,群妖凋零,此地自然归于天地闲散。
倒不算强夺,充其量算物尽其用。
妙极!
感念陆压身陨,感念妖族倾覆。
破军即刻着手重炼护岛大阵。
身为截教门人,布阵造诣自是冠绝三界。
以大罗金仙后期修为,辅以瀛洲岛浩瀚地脉,所设阵法纵使准圣初境亦难撼动分毫。
幽冥深处。
后土察觉刑天身上诅咒气息消散殆尽,唇角悄然浮起一丝笑意。
太清圣人出手果然迅如雷霆。
陆压既灭,救治刑天便再无障碍。
须臾之间,刑天断颈处新肉萌生,头颅重铸,复归完整之躯。
“谢祖巫再造之恩。”
后土颔首,“速去寻蚩尤,传我谕令:即刻挥师高阳部落。”
高阳部落!
老子与后土密议之事,刑天并未听闻。
此刻骤闻号令,眉峰微蹙,脑中似有电光掠过——他并非愚钝,只是平素懒于思虑。
可惜念头尚未成型,额角突生闷痛,想必是初愈之躯尚存旧创。
九黎聚落。
蚩尤见刑天昂首挺立,惊得豁然起身:“你竟痊愈了?”
“祖巫法力通玄,区区伤损何足道哉!”
刑天抚颈一笑,“另有一事相告——即刻征伐高阳部落。”
刑天向来厌恶思虑,蚩尤却截然不同——转世为人族后,他更需时时筹谋,毕竟人族强敌环伺。
后土竟命他征伐高阳部落。
那高阳部族背后站着截教,根基深厚,正与阐教扶持的有熊部族对峙僵持。
巫族贸然介入,恐陷进退维谷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