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劫轮转,便是他们积攒气运的唯一契机。
六圣之中,他修为最深,却也陷得最重。
每纳一分功德,便多一道无形枷锁。
停步不前?旁人早已争先吞噬天道馈赠。
可他从未熄灭挣脱天道桎梏的烈焰。
长生现世,人道初萌,他终于窥见一线破局之机——当那至高意志不再如鸿钧所铸般唯我独尊,混沌裂隙里,自有他翻身之途。
他静候长生搅动风云,甚至已暗蓄臂力,只待关键一瞬奋力助推。
瑶池踏云而至。
她掌中托着残片,老子心口骤然一缩。
那自吞纳后便杳无踪迹的鸿蒙紫气,竟在碎片边缘微微震颤,泛起熟悉又陌生的微光。
剥离此气,即斩圣道枷锁。
目光死死钉住那抹幽光,素来古井无波的心湖轰然崩裂,脑中只剩一个嘶吼:“夺下它!必须夺下它!”
瑶池察觉他指节发白、气息紊乱,唇角霎时扬起。
果然奏效!老爷赐物,果然神异!师兄得救有望——洪荒之内,太清老子若决意成事,何曾失手?
她不知,此刻老子正面对一件横亘三十六万载、耗尽量劫仍不可解的困局。
“大师兄,昊天遭劫,我去禀告老爷。
他命我速来寻您。”
嗯?
老子瞳孔骤缩。
原来如此……鸿钧落子。
可这等千载难逢的契机,真只为救一个昊天?值得么?是真重此子,抑或借刀布网?
他脊背微寒。
换作旁人,不值一顾;但若是鸿钧……宁可信其有。
昊天分量,怎配鸿钧亲启此局?必有深意。
鸿钧所谓合道,岂是傀儡代言?那老者要的,是执掌天道权柄,将整座洪荒攥于掌心。
可惜天道非易驯之物。
老子眸光如刃。
鸿钧合道后现身几回?巫妖大劫中三次:两度止战,一回立轮回。
此后亿万年,再未露面——这寂默本身,便是困局明证。
这情形透着古怪。
老君暗忖,鸿钧并非不愿现身,而是受身份所限,再难轻易露面。
长生一事,实为他对鸿钧的悄然试探。
如今结果已明——他的判断分毫不差。
否则,救个昊天,何至于如此棘手?
甚至谈不上“救”
,本就不该让昊天陨落。
对了,鸿钧曾借昊天之手布下棋局。
如今想来,并非他不愿亲自主导,而是根本无力为之。
心头莫名一轻,仿佛卸下千钧重担。
鸿钧带来的威压,简直令人窒息。
可那枚残片,却让他踌躇难决——怕是裹着蜜糖的 ** 。
区区一个昊天,怎配换得一次机缘?背后必有未言明的交换。
赐予他挣脱天道束缚的契机,便莫再妄图搅动其他布局。
任人道继续蛰伏,老君岂会好心拉扯其余圣者同登彼岸?
彼此皆是玲珑心窍,一点即透。
他抬眼望向瑶池:“碎片交予我,你且退下。”
什么?
竟这般干脆!
瑶池怔住,低头凝视掌中残片——这方寸之物,竟真有撼动老君的分量?
她不敢耽搁,连忙递出。
老君甫一接握,便急不可待地探查起来。
片刻后忽觉异样,抬首望去,见瑶池仍立原地。
“尚有他事?”
瑶池猝然一愣。
“啊!”
旋即醒悟:这是逐客之意。
她本欲依礼告辞再走,谁知老君接过残片便沉心钻研,她只当稍候片刻再行拜别。
谁料僵在此处,反倒尴尬起来。
“大师兄,小妹先行告退。”
她匆匆离去。
老君浑不在意,全部心神已尽数倾注于残片之上——其中玄机,正缓缓浮现。
原来……竟是世界残骸!
不,更准确地说,是承载天道权柄的世界残骸。
鸿钧竟能炼化至此?
气息流转间,奥义层层剥开,太清老君豁然洞明。
不周山?
刹那之间,思绪如电贯通。
他终于彻悟此山倾颓之因——须知此山乃盘古脊骨所化,撑起洪荒穹宇,本应坚不可摧。
怕是无人料到,擎天之柱亦有崩塌之日。
就连撞山的共工,当时亦瞠目结舌。
他不过愤而一击,本为泄怒虚势,万没想过真能撼动这天地支柱。
纵使太上老君倾尽毕生修为,亦不敢断言能撼动不周山分毫。
可偏偏那擎天巨柱,竟被共工一撞便轰然倾颓。
老君当时心头剧震,五位圣人恐怕皆生疑云——天柱崩塌,乾坤倒悬,清气浊气翻涌交织,苍穹裂开巨口。
六圣顾不得深究缘由,立刻联手修补天地裂隙。
此后纵有万般思虑,也再无机会追查 ** ,只将疑窦深埋心底,直至今日谜底初现端倪。
鸿钧!
唯有合道之尊,方能使天柱脆弱如朽木。
可洪荒愈盛,天道愈强,鸿钧亦随之愈发稳固——他为何要亲手削其根基?
莫非只为削弱天道权柄,攫取更多主宰之力?
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烈。
须知不周山未倾时,洪荒弥漫先天灵气,万物底蕴深厚,生灵境界高远;而今除却洞天福地,何处觅得半缕先天之气?万灵修为亦如江河日下。
昔日大罗金仙方可显威,如今金仙亦敢耀武扬威。
老君此刻才彻悟:鸿钧之决绝,远超己身想象。
在鸿钧眼中,洪荒不过棋枰,万灵皆是刍狗,唯道权不可让渡。
指尖抚过碎片,不周山的气息隐隐浮动——天柱既折,天幕既裂,世界随之皲裂,此物正是崩解之际的残片。
天道之力本遍覆寰宇,骤然破碎间,部分权柄竟被硬生生截留于其中。
不知鸿钧是否早已攥紧此机,借以压制天道,抑或若无此变,他早被天道彻底吞没。
一惑初解,千疑复生。
老君敛神收思,碎片来路既明,当下所思,唯如何榨取最大裨益。
执掌些许天道权柄,或可反向剥离鸿蒙紫气,挣脱圣位桎梏。
长生之望!
他轻轻摇头——鸿钧所赐实在丰厚,相较缥缈远景,掌中这枚碎片才是确凿无疑的凭据。
抉择无需迟疑。
既已承诺,自当履约,先令鸿钧安心。
身形自首阳山消散,再凝之时,已立于幽冥地府深处。
何谓真灵!
所谓真灵,实为魂魄本源所凝,境界愈高,其质愈坚。
寻常魂体若滞留天地,不出数载便消散于混沌风沙之间。
金仙以上者,魂蜕为真灵,纵使岁月流转、劫火焚天,亦难损其分毫。
不堕轮回,独行洪荒,于它而言不过寻常事态。
此即真灵之根本殊胜——它不受六道牵引,可自择入世之期,亦能权衡转生之机缘。
然而极少有人愿以真灵之躯再踏修行路,宁弃此身赴轮回。
盖因洪荒地脉隐晦,幽冥之道几近湮灭;以魂为基、炼灵为道,既无路径可循,更无巅峰可期。
唯有投身轮回,方得一线证道之机。
故而昊天之真灵,必已悄然趋近轮回界域。
幸而那名战神使者仅至准圣中期,否则恐连其真灵本源亦遭咒蚀。
真灵隐匿极深,寻常手段难以窥探。
以昊天道行,其灵光早已敛尽形迹,纵老子亲临,亦难觅端倪;唯鸿钧立于大道之巅,方能遍察洪荒诸界。
或许正因此故,鸿钧才将世界残片交付老子。
执此碎片,老子顿觉心光映照,昊天真灵所在,如掌上观纹。
果不其然,那缕灵光徘徊于轮回入口之外,踟蹰不前。
昔日后土被鸿钧言语所诱,毅然化身六道,初时或未明其意,然久而思之,岂能不悟?
巫族对妖族之势,原如山岳压顶,何以渐失锋芒?只因十二祖巫失却后土一人,全局骤变。
都天神煞大阵自此裂隙横生——此阵可聚盘古虚影,威能直逼圣人,竟就此崩解。
若非如此,巫族统御洪荒,并非妄想;后土心中,本有此念。
经年累月,她对鸿钧之愤,早已深逾九幽。
昊天身为鸿钧座下童子,怎敢贸然踏入轮回?稍有不慎,便可能撞上后土怒火。
刑天虽无首,却仍伫立平心殿中,黑甲染霜,战意未熄。
陆压残存的意识若能目睹此景,或许会露出一丝释然笑意——至少刑天那颗头颅,终究是被斩落了。
断颈处黑气缠绕,血肉凝滞,再难复原。
以后土之能,若可挽回,早该动手了。
诅咒之术,陆压与昊天皆擅此道,其阴毒凌厉,可见一斑。
后土眸光凛冽,指尖微颤。
刑天刚被她自人族险境中救回,却已失首。
头颅既陨,战力折损,血脉潜能亦随之衰减。
仅换陆压一缕残魂、妖族一脉凋零,在她眼中,巫族这株将起的青苗,已然折损大半。
怒意翻涌,几欲焚尽地府幽冥。
陆压真灵究竟是否尚存?她无从确认——地府名录中,并未见其名。
忽而眉峰一蹙,气息微动。
老子踏着混沌步履,径直穿过黄泉界门。
后土唇角绷紧,袖中五指缓缓收拢。
这地府重地,竟被视作闲庭信步之所?
可她终是垂眸敛怒。
巫族大计未定,若与此人撕破脸面,纵使地府容她,洪荒棋局却再无巫族席位。
胸中郁结难抒,倒不如效仿诸兄,血洒沙场来得痛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