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布跨过州界以后,先问刘备的既不是粮,也不是曹军会不会追来。
“我的人住哪?”
刘备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沛外有两处旧营。”
“进城?”
“不进。”
吕布眼神明显动了一下。刘备越发觉得奇怪。
“你想进?”
“不想。”
“那不正好?”
吕布顿时没话。
陈宫站在后面,轻轻咳了一声,像是在忍笑。吕布回头瞪他。
“公台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刘备懒得理这两个人。他把吕布带到官道旁一处不碍车马的空地,索性停下来把话一次说清。
“小沛北边那座旧营地方大,你的主力先过去。旁边另一处靠水,伤兵和辎车放那里。”
吕布马上问:“我的兵还是我带?”
刘备看着他。
“不然谁带?”
“高顺呢?”
“你的人。”
“陈宫?”
“也是你的人。”
吕布听完没有高兴,反而继续追问:“我若觉得旧营不好,想换地方呢?”
“你自己换。”
“练兵?”
“你自己练。”
“营里有人犯军纪?”
“也是你自己处置。”
刘备越答越觉得不对。
“奉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到底想问什么?”
吕布沉默了。
他其实想问的只有一句——这支军进了徐州以后,还算不算他吕奉先的军?可真把这句话说出来,又像他不是来求一个落脚的地方,而是专门来防刘备夺兵。刘备已经看出几分。
“你怕我收你的兵?”
吕布立刻道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问这么细?”
“先说清楚不好?”
“好。”
刘备索性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。
“那我也说清楚。”
吕布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的兵还是你的,我不拆。高顺也还是听你的。”
吕布眼里那点紧绷终于松了一些。
刘备继续道:“但这里是徐州。”
“你本部平日怎么练、怎么换防、谁领哪一营,我不管。可你若要带几千人突然从小沛往下邳走,我得提前知道。”
“真有外敌来犯,也不能你自己先带兵出去打一场,回来以后再告诉州府结果。”
吕布点头。
“应该。”
答得太快,刘备反而停了一下。
“你真觉得应该?”
“当然。”
刘备看了他半晌。
“奉先。”
“又怎么?”
“你今日特别好说话。”
陈宫终于笑出了声。
吕布脸一黑。
“我一直好说话。”
高顺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,只把视线挪开了一点。刘备看了看高顺,又看看陈宫。
“算了,我不问了。”
……
几人往小沛方向走时,徐州先行的吏员已经去看旧营。井还能不能用,木栅塌了多少,旧营里有没有附近百姓拿来圈牲口,都得先摸清。吕布一路听着,几次想插话,最后都忍住了。刘备瞧得有些想笑。张飞今日若在,多半已经要问吕布到底是来投奔,还是来验房。到旧营后,第一口井打上来的水发浑。吕布军中有人舀了一勺,看了看便摇头。
刘备道:“先别给伤兵喝。”
清过井里的淤泥后,第二轮水才慢慢见清。陈宫亲自尝了一口。
“能喝。”
吕布这才让后面的伤车往营里进。一时间,营门口全是车轮和人声。有人扶起倒掉的木栅,有人重新划出伤兵区和马栏,高顺的人自己在里面排营,徐州的军吏没有往营里伸手,只在外围清路、点井、登记需要补修的屋舍。刘备站在营门外看了一会儿。
方才说了半天“兵归谁”“令听谁”,都不如眼前这一幕明白。
吕布的人进了徐州。可这座营,仍由吕布自己管。
……
太阳快落山时,第一批粮也送到了。不多,只够今晚。吕布的粮吏过来接,徐州这边的文吏拿着册子在旁边。两边刚准备点数,吕布自己提着画戟走了过来。
“我的人自己点。”
刘备回头。
“点啊。”
“你们的人也得在旁边看。”
“看。”
“明日再重新核一次实数。”
刘备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奉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怎么真像来徐州查账的?”
陈宫直接笑出声。连高顺都把脸转开。吕布脸色顿时难看起来。
“我是怕以后账说不清。”
“行,我明白。”
刘备摆摆手。
“今晚先让人吃饭。明日你想点几遍都随你。”
吕布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争。
……
入夜以后,两个人终于有机会单独说几句话。小沛方向的灯火隔着夜色亮着,旧营里已经有人架锅,伤兵那边也安静下来。吕布站在营门外。
“玄德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还有一句。”
刘备有些头疼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住徐州,本部还是我带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徐州若真有大事——”
吕布停了一下。
“我听你的。”
刘备看了他片刻。
“你既然带兵住在徐州,真有人打进来,不听徐州的调度,你还准备听谁的?”
吕布没有回答。
这句话在刘备嘴里太理所当然。可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,他已经把河内、河北、寿春,还有那些根本带不走伤车的小路全想过一遍。最后最让他安心的答案,偏偏来自一个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谨慎的人。吕布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玄德。”
“又怎么?”
“我以前觉得你这个人挺烦。”
刘备看他。
“现在呢?”
“还是挺烦。”
刘备也笑了。
“那以后在小沛住得离我远点。”
吕布嘴角动了一下。这一笑之后,从州界一路绷到这里的东西,总算松了些。天彻底黑下来时,吕布的主旗才在旧营里升起来。
不在下邳。
也不在小沛城头。只在城外这座旧营。
刘备看了一眼。
“行。”
吕布问:“什么行?”
“这样就行。”
“哪里行?”
刘备已经往外走。
“你今晚能睡。”
“我也能睡。”
吕布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
“希望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