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边的急骑冲进下邳时,马已经跑得直吐白沫。骑卒从马背翻下来,脚一落地便踉跄了一下,扶住马颈才站稳。守门军士看见他身上的红封急报,连多余的话都没问,直接带着人往州府跑。刘备正在前院看新送来的农具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北界。”
骑卒喘了两口气。
“吕布来了。”
张飞原本站在廊下啃饼,听见这三个字,连嘴里的那一口都忘了嚼。
“谁?”
“温侯吕奉先。”
“我问他带了多少人!”
骑卒摇头。
“看不清。前面是骑兵,后面还有步卒和伤车,旗没散。”
刘备抬头。
“进徐州了?”
“没有,全停在州界外。”
“县里的人呢?”
“也在。”
“打了没有?”
骑卒迟疑一下。
“还没有。”
这个“还”字让刘备脸色变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县尉怕吕军突然压进来,已经让人上弦。吕军那边看见以后,也有人拿出了弓和刀。现在两边隔着界沟站着。”
张飞把饼往旁边一塞。
“我去。”
刘备一把拉住他。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让他们把弓放下。”
“怎么让?”
张飞想了想。
“喊。”
简雍刚好从旁边经过,停下来道:“这倒确实是三将军最擅长的。”
张飞瞪了他一眼。刘备已经转向骑卒。
“你先回去传一句。”
“告诉县里,不许先放箭。”
骑卒点头:“吕布那边若有人往前?”
“只要不越界,也别先惹。”
“喏。”
人刚要走,刘备又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
“使君还有吩咐?”
“官道现在还能不能走?”
骑卒没反应过来。
“什么?”
“吕布几千人堵在州界外,南北商车还能过么?”
“不能。后面的车都停了,还有两辆盐车直接调头。”
“附近村子呢?”
“关门的多。”
刘备皱起眉。
一支完整的败军并不需要真正踏进徐州。只要几千人带着兵器停在界口,周围百姓便不可能把今天当成普通日子。
“告诉县里,先别让百姓再往那条路赶。”
“已经在路上的商队,能绕便引他们绕;绕不了的,先找地方停下。”
张飞忍不住道:“大哥,我们到底收不收他?”
刘备看他。
“我连吕布本人都没见。”
“那现在先管什么?”
“先别让门口打起来。”
张飞没话了。
……
吕布的使者比第二封县报来得还快。来人一身尘土,怀里揣着一卷吕布写的木牍。
开头很短。
布败出兖州。
军还在。
刘备看到第二句,手停了一下。后面的意思同样直接:吕布愿意让全军停在徐州界外,没有回话绝不擅入;也不会自己进徐州县里拉人、征粮。最后一句只有一个问题。这支军,玄德敢不敢让布带进去?张飞把副本看完,眉头已经皱起来。
“这不像来投奔。”
简雍道:“人家本来也没写降。”
“带着几千人站咱们门口问敢不敢,这还不够横?”
刘备没有接他们的话,只问使者:“奉先现在还管得住全军?”
“管得住。”
“高顺呢?”
“在后军。”
“陈宫?”
“也在。”
“有人私自进村找粮没有?”
“没有。将军下过死令,没有刘使君回话之前,谁敢越界便按军法处置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。
这至少说明,界外不是一群已经散掉的乱兵。也正因为没有散,事情才更麻烦。刘备把木牍收起来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
使者一怔。
“使君不给答复?”
“给。”
刘备道:“告诉奉先,大军先原地扎住。”
“不准散,也不准进徐州。”
“附近村舍田地,一样不许碰。”
“若缺水,或者伤兵真撑不住,让人去找当地县里。”
使者盯着刘备。
“那我家将军和这些人,到底能不能进?”
“等我到界口,见他以后再说。”
“使君亲自去?”
“嗯。”
使者明显松了口气。
刚要走,刘备又道:“还有。”
“让最前面的骑兵再往后收一段。”
“不是叫你们退,是让刀和弓离界沟远一些。”
“县里这边,我也让他们把弓先放下。”
使者抱拳。
“喏。”
人一走,张飞立刻道: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守下邳。”
“为什么又是我?”
刘备看他。
“因为云长跟我去。”
张飞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觉得这理由不太对。”
关羽已经站起身。
“三弟,守城。”
张飞看看二哥,又看看大哥,最后只得重新把那块饼拿起来。
“行,我守。”
简雍提醒道:“饼掉地上了。”
张飞低头一看,脸更黑了。
……
刘备出城不久,北面又有一骑追上来。这次报的不是兵情,是水。吕布军在界外停得太久,前队带的水已经不够。附近倒有一口旧井,可几千人若一起去抢,井边马上就会乱。县里问,给不给水。刘备只想了一下。
“给。”
孙乾问:“给多少?”
“先送几车救急。”
“伤兵先喝。”
“其他的让奉先自己排。”
孙乾点头,又问:“粮呢?”
“州仓先不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水不给,很快会死人。”
刘备道:“粮不一样。他们若真能留下,后面再坐下来算怎么吃。”
其实说到这里,连刘备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。吕布还没跨进徐州,他已经开始管对面的人有没有水喝。可几车伤兵就停在那里。总不能因为事情还没谈完,先让活人渴死。
……
到州界时,太阳已经往西偏了。刘备远远便看见吕布的军队。
确实败得不轻。
却没有散。
最前面的骑兵已经按他说的往后收了一段,再往后是步卒和一串伤车。很多人的甲上全是泥,车上的伤卒裹着破毡,有人连坐都坐不起来。界沟这一边,徐州县兵还在。弓已经放下,人没有退。吕军同样把兵器收低,双方隔着一条不宽的沟站着,谁也没有先往前。
刘备翻身下马。
县尉先迎上来。
“使君。”
“有人越界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们放过箭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好。”
县尉压低声音:“可他们人太多。”
刘备往对面看了一眼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的人守这里。没有我的话,别往那边走。”
县尉点头。
刘备这才往前。
州界另一头,吕布也已经下马。两个人隔着那道浅沟看见彼此。
吕布先开口。
“玄德。”
刘备道:“奉先。”
刘备先看了一眼吕布身后的军队。
“你这回带出来的人不少。”
吕布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还能喘气的,都带来了。”
刘备听着这话有点怪,却没细问。他抬手指了指被堵住的官道。
“先把路让开。”
吕布一怔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总不能为了跟你说话,让南北的商车都陪咱们在这里过夜。”
吕布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高顺!”
高顺很快过来。
“让前队往西边让。”
“伤车不要乱。”
“官道先空出来。”
“喏。”
军令传下去,原本横在路上的队伍一点点往两侧挪。刘备站在这边看着。至少奉先现在还按得住这些人。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。等官道终于让出一道口子,第一辆在后面等了半日的盐车才小心翼翼往前走。赶车人夹在两边兵马中间,头都不敢抬,手里的鞭子却不敢停。刘备看着,忽然有点想笑。这么大的阵仗,自己赶到以后办成的第一件事,居然只是先让一辆盐车过去。车走远以后,他才重新看向吕布。
“走吧,奉先。”
吕布没动。
“去哪?”
“前面找个不挡路的地方坐下说。”
吕布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州界。
刘备也看见了。
“我说你过去。”
“没说让你后面这几千人一起进来。”
吕布肩膀明显松了一点。刘备越发觉得奇怪。奉先今天怎么像踩错一步就会出大事似的?
不过他没有问。
人既然已经到了,后面的事总要一件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