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暂静默后,老顾率先压下心底波澜,微微颔首,语气沉稳克制,不显熟稔、不露破绽,只维持着联防负责人的分寸。
“柏苑局势危急,流民逼近,既然定下联防,我们先集思广益,所有人说说各自的守楼方案,再定最终对策。”
话音落下,压抑多日的恐惧与私心尽数爆发,七嘴八舌的争论声此起彼伏,人心百态彻底摊开。
最先开口的是5单元和12单元的代表,他们在下沉广场之下,加入联防的单元楼里,他们是最靠前、直面流民入侵第一线,没有任何屏障,所以他们显得最着急。
“我建议堵死所有近水登陆点!把小区剩余砖块、家具、废板材全部沉入浅水区,堆筑水下障碍滩,卡死流民浮板登陆位!只要他们踩不上陆地,就没法近身拆楼!”
方案一出,众人纷纷点头,确实可行。
但短板极其致命。
15单元的当即冷静补刀:“可行,但有弊。水下障碍只能卡死浅水区,淹水深的位置完全挡不住。
流民可以舍弃登陆、全程浮板推进,直接贴着障碍滩强攻楼栋外墙,堵得了岸、堵不住水。”
6单元和14单元的提出建议:“既然挡不住全域水路,那就分区值守、梯次拦截!
5、12单元守近水浅区,远距离投石干扰;6、14单元守中段,持棍堵截漏网流民;7、8、15、16单元居高补防,投掷重物压阵。
分层梯次消耗,慢慢磨掉他们的冲锋势头,稳扎稳打。”
这套方案稳妥保守、容错率高。
可有人立刻指出问题:“梯次防守靠人力硬耗。流民五六十人轮番冲锋,我们住户体力有限,口粮有限,熬不过持久战。就怕没把流民熬死,我们的人先顶不住。而且流民一旦四散开,总有百密一疏,不可能完全拦截的。”
“守不如扰!我们凑所有橡皮艇、浮板,抽调二三十个青壮年,主动水路游击!
不正面硬刚,专挑流民落单队伍偷袭、掀翻浮板、打散阵型,让他们军心涣散、不敢稳步推进!”
激进破局,以攻代守。
7单元和15单元的代表显然不同意激进的打法,毕竟他们单元楼在下沉广场之上,没有那么迫切,更不愿意派人冒着牺牲的风险。
全场陷入短暂沉吟。
虽然在座的全是临时利益共同体,但面对的危险各不相同,很难感同身受。
各有各的出发点和小算盘。
这时,老顾终于开口,“首先,我认为需要集中所有重物、废料、建材,封堵整片下沉广场临水缺口,压缩敌方水域活动空间。
其次,我们需要统计联防的单元楼有多少有效远程攻击武器。如果武器足够,全员收缩防线,以楼栋为堡垒,以岸边为防线,可以趁流民冲上岸的时候,半渡而击。”
众人觉得这个方法扎实、风险最低、容错最高。
但想到远程攻击武器就又开始犯难。
哪个好人家里会藏远程武器?
别说枪支弹药,就连弓箭都难找!
林遥听得心烦,琢磨着不如自己和沈逸成戴上脸基尼,开着水上摩托艇,一人一把AK,一顿突突突算了。
沈逸成看得出她心烦,搂着她肩膀轻轻安抚,在林遥耳边低声细语:“小事情,交给我咧。”
一屋子的人看沈逸成这副模样,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。
都什么时候了,还有闲心哄着自家的母夜叉?!
13单元的翻了个白眼,“16单元的,有什么方案就直说,别嘀咕。”
沈逸成面无表情的剜了他一眼,像是在看傻子一样,“当年东吴守长江,用的一招横江锁阵,以水为牢,困敌于途,不战而溃众,懂吗?”
满室瞬间死寂。
刚刚吵得面红耳赤的众人,瞬间僵在原地,满脸茫然错愕。
“横什么江?锁什么?什么东西?”
“东吴?三国?那不是东吴灭国之战的昏招吗?!”
众人低声惊疑,满眼不解。
老顾却眼睛一亮。
沈逸成指尖轻点窗外纵横水域、八根林立石柱,条理清晰:“南宋在瞿塘峡也用了铁索横江这招,东吴失败,不代表是昏招。流民最大优势是人多、敢疯冲。最大弱点是无组织、无阵型、浮板脆弱、水路单一。
他们全程只能顺着两条主水路推进,下沉广场上水区、下水区,没有任何第二条进攻路线。”
“而且,据我们得到的情报,流民大多使用泡沫浮板、拼接门板、废旧浴缸,吃水深度不一样。
我们不需要用什么铁索,但可以收集小区里的高韧性攀山绳、超细高强度鱼丝鱼线,足够复刻横江天险。”
“第一,柏苑小区的楼栋分左右两排,楼间距约有40米,利用下沉广场的八根高位石柱作为暗桩,在5、6、12、13、14单元之间以加粗攀山绳横向拦网,横跨整片上水通路。绳体高低错落,水下半隐、水上可见。而且不能只设置一条拦网,要横向交错。
流民浮板的速度快不了,根本冲不过去,必会被横向绳索直接绊翻、卡滞阵型,集群冲锋瞬间溃散,靠近不了楼栋,况且流民根本没有向西晋那般破横江的条件。”
“第二,在浅航道密布超细高韧鱼线,悬于水面几厘米,肉眼完全不可见。
鱼线锋利紧绷,可直接割破浮板、缠住肢体、困住逃窜退路,专门收拾冲破外围、侥幸突进的散兵流民。”
“第三,等流民被横江陷阱打乱节奏,就可以用老顾那招半渡而击,各个击破。高空掷物也好,远程武器攻击也罢,反正把人打死就行。”
老顾望着眼前运筹帷幄、破局万千的少年,心底翻涌无尽欣慰与感慨,大手一拍大腿:“好!就这么办!现在大家回去收集鱼丝鱼线、攀山绳、甚至放风筝用的线也行,只要提供这些物资的住户,就可以退回之前上交的联防口粮!”
老顾这话一锤定音,七楼狭长的走廊瞬间炸开新一轮的喧哗。
方才被沈逸成战术震慑的死寂彻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掺杂着算计、狂喜、迟疑、不满的各色人声。
口粮退还,在物资寸寸紧缺的末世里,就是最勾人心魄的诱饵。
最先激动跳出来的,是5单元、12单元的住户代表。
本就身处最前线、日日悬着一颗心等死的他们,此刻眼底的惶恐尽数褪去,只剩极致的热切。
两人往前挤了两步,攥着手里锈迹斑斑的菜刀,嗓门又急又亮:“这话当真?!只要凑齐鱼线、攀山绳,之前上交的联防口粮全数退回?”
“我家有全套钓鱼线!之前爱好囤的粗线细线都有,还有好几卷大力马鱼线,够韧!我现在就能回家翻!”
他们没得选、也没得贪。
身处下沉广场最前端,无任何楼栋屏障遮挡,流民冲锋最先死的就是他们。
如今既能保命守家,又能拿回稀缺口粮,是稳赚不赔的买卖,自然最积极、最拥护。
可前排的热闹,瞬间刺痛了7、15单元楼栋的住户。
这些人居于高位,地势占优,本就风险最低、损耗最小。
一听要无偿翻找、搬运物资布阵,还要全员熬夜值守,顿时满脸不情不愿,私心直白摆上明面。
15单元有人抱着胳膊,挑眉阴阳怪气开口,语气里全是算计:“凭什么?我们楼上风平浪静,本来就不容易被冲,现在要我们出人出力,还得退还联防口粮?那不能够!”
这话瞬间戳爆了底层住户的怒火。
6、14单元代表当即炸毛,往前踏出一步,满脸戾气回怼:“那怎么了?!你们高地楼站得高、看得远、打得准,守战时只管站楼上扔东西!我们泡在水腥气里,直面流民冲锋,一不小心就是破门屠户!”
“现在让你们出几根闲置绳子就喊亏?真等流民冲破水下防线,整栋小区沦陷,你们楼上那点存粮,能保得住命?”
两边瞬间对峙拉扯,火药味拉满。
中层摇摆的13单元住户最是滑头,揣着明白装糊涂,缩在人群中间和稀泥,一边不想得罪高层,一边不敢惹怒底层,小声嘟囔:“话也不能这么说……大家都是联防一家人,计较这么多没必要。就是、就是谁家能有那么多鱼线攀山绳啊?风筝线细得很,怕是一扯就断,没用吧?”
他本意是想偷懒摸鱼、弱化任务难度,找借口少出力,却没想到话音刚落,就被沈逸成冷冷瞥来一眼。
方才还温柔安抚女友的眉眼瞬间覆上寒霜,眼底带着看穿一切的淡漠与嘲讽,语气清淡却字字扎心:“闭嘴。你们吵得我家宝贝心烦了。
不想干就滚,大家散伙。我在8单元和16单元之间设下陷阱也是一样的,管你们死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