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一冷,代销点的生意就支棱起来了。
棉手套、雪花膏、暖壶,柜台前头一摆,下工的、遛弯的,挤挤挨挨。韩春妮怀着四个月的身子,坐在柜台后头收钱开票,手指头翻得飞快。李二狗搬货码货,脑门上冒着热气。
“春妮嫂子,雪花膏再来一盒!”
“排队排队!”春妮头也不抬,“都有,急啥!”
张婶挤在柜台前,把个旧暖壶胆举起来:“春妮,你瞅瞅,我这胆咋又不保温了?”
“婶子,胆是好的,塞子糟了。”春妮接过来一捏,“换个软木塞,三分钱,比换新胆省一块多。”
“省一块多?”张婶乐得直拍柜台,“还是你会过日子!”
旁边孙嫂子挑手套,一双一双往手上套:“这双里子绒厚,给我家那口子来一双。他手上裂口子,不戴手套,冬天没法干活。”
“嫂子有眼光,这批绒是新的。”春妮开了票,“两毛八一双,童叟无欺。”
二狗抱着货从后屋进进出出,嘴里还念叨:“嫂子,手套试好了再交钱,大小不合适给您换。”
铺子里正热闹,门帘子一挑,进来两个人。前头的是供销社的胡副主任,后头跟着周干事,胳膊底下夹着个黑皮包。
铺子里顿时静了半截。
二狗把暖壶往边上一搁,凑到春妮耳边压着声:“怪不得前儿有个面生的,在咱对过转悠了半晌,问他买啥,他说随便瞅瞅。敢情是踩点来了。”
“早瞅见了。”春妮眼皮都没抬,“稳住,甭咋呼。”
周干事把柜台上的棉手套拿起来,掂了掂,皮笑肉不笑:“韩掌柜,买卖不错啊。”
“托街坊的福。”春妮把账本一合,“周干事来一副?给您算便宜点。”
“买就不买了。”周干事把手套往柜台上一撂,“我们来,是跟你核对个事。棉手套,这是纺织品。你们执照上写的是日用百货,超项经营,按规矩,罚款。”
二狗抱着一摞暖壶从后屋出来,听见这话,脚底下打了个绊。
春妮没慌。她把算盘往边上一推,从柜台底下抽出执照,又拿出进货单,一张一张在柜台上摊开。
“胡副主任,周干事,二位睁大眼睛瞧瞧。”她手指头点着执照,“日用百货。我问一句,棉手套不是日用,啥是日用?大冬天的,老百姓手上不戴手套,戴啥?”
“纺织品归纺织品,日用归日用。”周干事脖子一梗,“这是两本账。”
“两本账?”春妮乐了,眼皮一抬,“那您脚上这双棉鞋,算纺织品还是算日用?照您这算法,供销社卖棉鞋的,全超项了?”
排队的街坊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。胡副主任咳嗽一声:“韩掌柜,甭抬杠。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我懂。”春妮把进货单往前一推,“您再瞅瞅这个。这批手套,供销社批条上写得明白,冬令日用百货,随行就市。我这进货单、出库单、销售账,三笔对得上,一笔不差。”
周干事不接单子,黑皮包往柜台上一放:“账本我们带走,回去核查。”
春妮的手啪的一声按在账本上,合上了。
“带走可以。”她一字一句,“得街道王主任签字。不然账丢了算谁的?我这小本买卖,一家老小指它吃饭,丢一页,我拿啥跟供销社交代?”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!”周干事脸沉下来了,“妨碍检查,罪加一等!”
“我啥态度?”春妮往椅子背上一靠,手搭在肚子上,“我一个孕妇,坐在这儿陪您二位核账,一页一页翻给您看,还咋着?要带走账本,行,白纸黑字,王主任签字,我立马双手奉上。没签字,这账本出不了这个门。”
二狗把暖壶放下,凑过来,憨着一张脸打圆场:“二位领导,消消气,喝口水。咱小本生意,全靠街道照应着,哪敢跟规矩叫板啊。”
“你又是干啥的?”周干事瞪他。
“我?搬货的。”二狗挠挠头,“领导,我说句实在话,这铺子要真超项,供销社能给我们批条吗?批条都在这儿摆着呢,您二位查我们,是不是该先去查查批条的人?”
这话听着憨,实打实扎在软肋上。周干事噎了一下:“你少插嘴!”
“得嘞,我不插嘴。”二狗退后半步,扭头冲门外喊,“柱子家的,麻烦跑一趟,请王主任来,就说铺子里有事!”
门外早有看热闹的半大小子,撒腿就往街道办跑。
屋里僵住了。胡副主任坐在条凳上,端着二狗倒的水,喝也不是放也不是。周干事把进货单翻得哗啦响,翻了三遍,一笔毛病没挑出来。
排队的街坊没散,反倒越聚越多,门口黑压压站了一排。
“查啥呢这是?”有人小声嘀咕,“买个手套还犯法了?”
“嘘,小点声。”
“怕啥。”孙嫂子抱着胳膊,嗓门不小,“春妮的账,一笔一笔记得比我脸都干净,怕查?”
周干事脸上挂不住,把单子往桌上一拍:“都看啥看!散了散了!”
没人动。二狗蹲在门槛边上剥蒜,慢悠悠来了一句:“领导,街坊们等着买暖壶呢,天冷了,家里老人离不了热水。您这一拍桌子,倒把买卖拍凉了。”
“你!”周干事刚要发作,叫胡副主任拿眼神按住了。
没多会儿,王主任来了,人没进门声先到:“胡副主任?大冷天的,咋跑我们街道来了?”
“例行检查。”胡副主任放下水碗。
“检查好啊。”王主任笑呵呵的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,“那我记一笔,某月某日,供销社来人检查南锣代销点,查账结果,手续齐全。回头区里问起来,我也有个交代。”
他这一记,胡副主任的眉头就皱起来了。王主任不紧不慢,又补了一句:“我刚出来前,给供销社打了个电话。那边说了,代销点的货是他们配的,项目是他们划的,要查超项,得先查他们配货科。”
周干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正僵着,门帘子又一挑,进来个穿旧呢子大衣的老头,手里拎着个网兜。
“老魏!”二狗眼尖,“您咋来了?”
“出差回来,顺道买盒雪花膏,你婶子点名要的。”老魏往柜台前一站,瞅见周干事,愣了一下,“小周?你在这儿干啥呢?”
周干事一见他,腰先弯了三分:“魏,魏干部,例行检查,例行检查。”
“检查?”老魏把网兜往柜台上一放,声音不高,“这铺子我熟。东家王家乐,当年是我亲手审查的,家庭三代,根正苗红,审查表上白纸黑字。你们查啥?查他媳妇卖棉手套?”
“不是,魏干部,是项目的事……”
“项目的事,批条上写着呢。”老魏摆摆手,“我劝你们一句,别瞎折腾。供销社的配货单在那儿摆着,查人家一个小代销点,传出去,让人笑话。”
周干事张了张嘴,一个字没挤出来,蔫头耷脑地把黑皮包合上了。
胡副主任从条凳上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:“既然手续齐全,那就是误会。王主任,叨扰了。”
“慢走啊。”王主任笑呵呵地送,“下回检查,提前言语一声,我陪您。”
俩人挑门帘出去,刚走两步,身后春妮的嗓门追了出来,叉着腰站在门口:
“胡副主任!有本事先把供销社的货价降下来啊!跟一个小代销点过不去,算啥本事!”
胡同里看热闹的街坊哄一声全乐了。胡副主任脚下加快,头也没回。
老魏买完雪花膏,没急着走,坐在条凳上喝了碗热水。
“老魏,今儿亏得您。”二狗搓着手。
“亏啥,我碰巧赶上。”老魏呷了口水,瞅着柜台后头的春妮,“丫头,怀着身子还这么冲,悠着点。”
“我不冲,他们就拿咱当软柿子捏。”春妮把账本收回柜台底下,“魏大爷,您说他们还来不来?”
“来啥来。”老魏把碗一放,“碰一回钉子,够他们琢磨半年的。安心做你的买卖。”
王主任送走胡副主任,又折回来,站在柜台前把春妮的三本账翻了一遍。
“春妮,账记得不赖。”他把本子合上,“不过我把丑话搁前头,往后进新货,先来街道报备一声,别等人家找上门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春妮点头,“王主任,今儿也亏了您那个电话。”
“电话不顶事,顶事的是你们手续齐。”王主任摆摆手,“家乐临走交代过,铺子是咱街道的脸面,脸面得自己挣。”
街坊们进来接着挑手套,铺子里又热闹起来。二狗一边码货一边咂舌:“春妮,你刚才那两句,比我哥还横。”
“你哥在这儿,比我横十倍。”春妮白他一眼,“学着点。”
日头偏西,铺子快上板的时候,孙嫂子一溜小跑进了门,手里挥着个红纸包,人没到声先到:
“二狗!春妮!大喜!周家捎话来了,东子的事,定了,月底换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