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保卫科的两个人骑车进干校的时候,正是下午课间。
车铃铛按得又急又脆,两个穿制服的直奔校务处。学员们从教室里探出头,赵大柱的大嗓门先到了:“保卫科的?查啥的?”
姜文明拽了拽王家乐的袖子,压着声:“哥,瞅这架势,不像小事。”
没一袋烟工夫,校务处主任把王家乐叫进了办公室。屋里烟味呛人,俩保卫科干事一左一右坐着,脸绷得溜平。
“红星公社粮库,丢了两袋玉米。”主任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,“前天夜里丢的,查了两天,没头绪。有人放话,说是咱干校学员手脚不干净,要挨个搜宿舍。”
王家乐眉头拧起来了:“搜宿舍?”
“点名找你聊聊的,是公社书记。”主任瞅他一眼,“秋收你帮人家守过库,老头记着你。这事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王家乐把帽子戴上,“可话搁前头,宿舍不能先搜。搜不出粮,搜出一肚子气,往后学员跟公社还咋处?”
消息先一步传回了宿舍。保卫科的人拿着本子挨个屋登记,说要开箱检查,楼里顿时炸了锅。轮到王家乐他们屋,冯建军头一个跳起来。
“搜?凭啥搜!”他把呢子外套往床上一甩,“我们是部里下来学习的干部,让人翻铺盖卷?传出去像话吗!”
“冯同志,不是冲你。”保卫科干事面无表情,“两袋玉米,一百六十斤,搁谁家都是一年的嚼谷。”
“那也不能拿学员当贼防!”冯建军脖子都红了,“谁偷的你查谁去,翻我箱子算咋回事!”
赵大柱攥着拳头要上前,叫王家乐伸手拦了。老金坐在床沿,不言语,默默把自己那只木箱子打开了,盖子一掀:“翻。”
“老金,你也甭翻。”王家乐把铺盖卷往边上一推,转向干事,“这位同志,我问一句,现场你们看过了吗?”
干事一愣:“看了,墙头有印子。”
“光看了?”
“看了,拿皮尺量了,画了图。”
“带我去瞅瞅。”王家乐往外走,“搜宿舍是死路,粮要是学员拿的,这两天早倒腾出去了。现场是活路,印子不会跑。”
干事上下打量他:“你懂这个?”
“乘警。”王家乐扣上风纪扣,“车上拿过贼,火车上丢的东西,比这两袋玉米杂多了。”
俩干事对视一眼,头前带路。
粮库在公社大院后头,土墙一人多高,墙皮叫秋雨泡得发酥。王家乐围着库转了一圈,哪儿都没伸手,最后蹲在后墙根底下,不言语了。
墙头的白灰蹭掉了一块,露出里头的黄土,茬口还新。墙根底下的浮土里,踩着一串胶鞋印,前掌深,后跟浅。
“狗呢?”他忽然问。
“啥狗?”
“库里不是养着条大黄狗吗。”王家乐站起来,“丢粮那天夜里,狗叫没叫?”
看库的老头拄着棍想了想:“没叫。我还纳闷呢,这狗平常生人挨着墙头都叫唤半宿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王家乐拍拍手上的土,“狗不叫,是熟人。生人翻墙,狗头一个叫。”
干事的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,自己人?”
“先别急。”王家乐顺着胶鞋印走到后墙外。印子顺着一条小土路往东,走了几十步,拐向临时工住的那排矮房,半道上叫车轮子碾没了。
他蹲下来,拿俩脚印比了比距离。
“俩袋子,一百六十斤。”他回头,“墙头的擦痕只有巴掌宽,说明翻墙的人个子不高,腿短,上墙费劲,身子蹭着墙头才上去。脚印前掌深后跟浅,是背着东西压的。步幅小,走得慢,东西沉。”
“可一百六十斤,一个人咋背得动?”干事不服,“壮劳力也够呛。”
“分两回。”王家乐说,“一回一袋,八十来斤,壮劳力咬着牙背得动,翻得过墙头。墙头那道新茬子,就是来回两趟蹭出来的。”
看库老头一拍大腿:“怪不得!前半夜我听见库后头有动静,出来瞅了一圈,啥也没有,还当是猫!”
“前半夜一回,后半夜一回。”王家乐点点头,“你们库里再查查,最近谁手头紧,谁家娃多,谁这阵子新穿了双胶鞋。”
“胶鞋?”干事低头看那串印子,“这印子咋就认得出来?”
“新胶鞋,底纹齐整,前掌中间有一道横棱,是模子里带的。”王家乐拿脚尖点了点脚印,“穿旧了这道棱就磨平了。你们库里发劳保胶鞋的,一共几个人?掰着指头数得出来。”
干事的笔记本记得飞快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外人不知道哪一垛是新玉米,不知道狗拴在哪儿,不知道几点换岗。”王家乐拍拍裤腿站起来,“查临时工,个头不高的。”
当天下午就查出来了。
粮库新来的临时工,姓苟,个子刚到人肩膀,家里三个娃,大的八岁,小的刚会走。
春天青黄不接,婆姨领着娃挖了一春野菜,秋里工分不够,分的粮接不上趟。两袋玉米藏在他家炕洞后头的缸里,上头拿糠盖着,还没敢动几瓢。
人带到公社,汉子进门腿就软了,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囫囵:“娃饿得夜里直哭,我,我鬼迷心窍,我不是人……”
公社书记黑着脸,在屋里转了三圈,末了重重叹了口气:“粮追回来,人按规矩办。”
出门的时候,书记拽住王家乐:“王同志,你咋一眼就瞅出是内部人?”
“书记,火车上一个道理。”王家乐说,“车上丢东西,先查的不是生人,是知道包裹放哪儿的人。贼不偷他不知道的货。”
书记咂摸着这句话,半天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晌午,书记亲自来了干校,手里捏着一张大红纸,后头会计扛着半口袋小米,颠颠儿跟着。
“感谢信!”书记把红纸哗啦展开,“红星公社全体社员,感谢干校王家乐同志,一天破案,给公社挽回了损失!”
操场上呼啦围了一圈人。赵大柱挤在最前头,乐得直拍大腿:“瞅见没!我们宿舍的!”
“书记,言重了。”王家乐双手接了红纸,“顺手的活。”
“顺手?”书记眼睛一瞪,“保卫科查了两天,脚印就在那儿摆着,愣没一个人蹲下瞅一眼!这二十斤小米是公社的心意,干净粮,你必须收!不收就是瞧不起我们公社!”
“那成,我替全宿舍谢谢书记。”王家乐把小米接过来,转手递给赵大柱,“回头熬稠粥,大伙都沾沾公社的情。”
“好嘞!”赵大柱把小米往肩上一扛,跟扛了面锦旗似的。
看热闹的人堆里,冯建军站在最外圈。
他没像往常那样撇嘴,也没扭头就走,就那么站着,呢子外套的扣子全系着,眼神在王家乐身上停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挪开,一个人回了宿舍。
晚上开饭,食堂里真熬了小米粥,稠得插筷子不倒。学员们端着饭盒围过来,七嘴八舌让王家乐讲讲。
“讲啥,就是蹲下瞅了两眼。”王家乐喝口粥,“干乘警的头一条,眼睛得比嘴勤快。你们往后管调度、管货运,也一样,别光听汇报,下现场,蹲下去,印子都在地上写着呢。”
“这话在理。”老金捧着饭盒,难得开了句整的,“地上的字,比纸上的实。”
姜文明挤到他旁边,挤眉弄眼:“哥,你这回可给咱基层学员长脸了。冯建军今儿一天都没阴阳怪气。”
“少编排人。”王家乐拿筷子敲他饭盒沿,“吃你的。”
熄灯前,收发室送信来,李晓婉的字,整整齐齐。
信里说家里都好,俩娃又沉了,念安的疹子早退干净了,东子的事顺顺当当。
信末添了一段:天冷了,代销点新进的棉手套、雪花膏、暖壶卖得俏,春妮守着柜台,二狗跑前跑后,就是这两天,总有面生的人在铺子对过转悠,一瞅就是半晌,问他买啥,他说随便瞅瞅。
王家乐把信读了两遍,叠好,塞进贴身的布口袋。
窗外赵大柱还在跟人白话破案的事,唾沫星子横飞。他盯着房梁,心里头却挂着信末那两行字。
面生的人,转悠半晌,不买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