葛兰森一身笔挺的军装,皮靴踩在永定门的青石板上,目光扫过门洞两侧荷枪实弹的士兵,喉结动了动。
“林将军倒是爽快,敢放我进城谈判。”
“北京本就是东煌的地方,有什么不敢进?”林朔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,指尖依旧贴着配枪柄没有挪开。
他侧过头,对着站在门洞阴影里的王虎抬了抬下巴。
王虎微微颔首,手按在腰间的扳机上,不动声色地贴到了城墙根,目光牢牢锁住城外三里外的联军坦克群。
林朔领着葛兰森顺着石板路往内城走,街道两旁商铺都关着门,只在门缝里漏出点点目光,没有人敢大声说话。
一路平静,谁都没有先开口挑破底牌。
半个时辰后,两人踏进了顺天府衙门的正厅。
苏衍和陶云生早已在厅里等候,见客人进来,只站起身微微颔首,没说话,重新落座时手都按在了桌下的枪柄上。
翻译跟着葛兰森落座,刚把茶杯推到葛兰森面前,就被对方抬手按住了。
葛兰森直起腰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,推到桌子正中。
“我们统帅让我带话,”翻译一字一句地转述着,“联军要求贵部立即撤出内城,允许列强分区占领北京,紫禁城由各国共管。”
苏衍猛地一拍桌子,站起来就要开口,被林朔抬手按住了肩膀。
林朔靠在椅背上,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,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。
“分区占领?紫禁城共管?”
“联军出兵北京,是为了剿匪平乱,自然该由联军接管。”葛兰森抬着下巴,语气带着傲慢。
林朔笑了笑,没接占领的话头,话锋突然一转。
“我听说联军前两天过杨村,把沿路三个村子的粮食都抢光了?”
葛兰森脸色一僵,翻译顿了顿才开口:“那是前线补给不足,实属正常。”
“哦,正常。”林朔放下茶盏,“那贵军进了北京,打算抢多少村子?”
“我们是文明之师,绝不会——”
这话才说完,门外突然传来亲兵的通报声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“将军,城里有十几个百姓,说要过来劳军。”
林朔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,对着葛兰森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你看,说百姓百姓就到,咱们出去见见?”
葛兰森攥了攥拳头,跟着起身往外走,心里全是疑惑——林朔控制北京才一天,哪来的百姓主动劳军?
一行人刚走到正厅门口的台阶上,就见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百姓站在阶下,为首的老头头发全白了,手里拎着一个竹篮,竹篮上盖着干净的粗布。
老头抬头看见林朔,快步上前一步,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了下来。
林朔连忙上前扶住,不让他下跪。
“老先生,这可使不得,有话站起来说。”
老头被扶起来,抹了一把眼睛,开口声音都发颤。
“将军,我叫刘老实,是前门外开粮行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关了永定门,把城外逃进来的流民都收了,还发了窝头,这三天城里没乱兵抢东西,我们能睡个安稳觉啊!”
老头说着,掀开竹篮上的粗布,露出满满一篮白花花的馒头,还冒着热气。
后面跟着的十几个百姓也纷纷上前,把带来的竹篮菜罐都打开,有腌萝卜,有酱黄瓜,都是自家存的吃食。
“就是啊,那些绿营兵之前进城,抢得我们连米缸都空了!”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开口,他是做绸缎生意的张诚。
“你们来了之后,队上的兵连我家门都没进,问路都客客气气的,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好兵了!”
林朔看着面前堆得半个台阶的吃食,鼻尖微微发酸,伸手按住了刘老头的胳膊。
“谢谢诸位乡亲,林朔代弟兄们谢了。”
“我们这些老百姓没别的本事,就是一口吃的,弟兄们守着北京,我们总得尽点心!”刘老头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塞到林朔手里。
打开布包,里面是五十两银子,用棉纸包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是我一点心意,给弟兄们添点弹药。”
消息本来就传得快,顺天府门口来了百姓劳军,没半个时辰,街上就挤满了人。
越来越多的人从胡同里涌出来,涌到顺天府衙门口。
打头的是二十几个青壮年,光着膀子,手里攥着扁担锄头,往台阶下一站,齐声喊。
“我们要投军!打洋鬼子!”
后面跟着十几个穿长衫的青年,都是读过书的学生,也挤了上来,说要帮着治理地方,登记户口,维持治安。
街边的商户也跟着动了,当铺掌柜挤进来,当场捐了五百两银子,粮店老板捐了两百石小麦,布店老板捐了三百匹粗布做军装。
陶云生赶紧搬来桌子,放在门口,拿着纸笔登记造册,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,手都激动得发颤。
林朔回到厅里,葛兰森坐在原位,脸色已经变了。
外面的呼喊声清清楚楚传进来,一声接一声,砸得厅里的空气都发颤。
林朔走到桌子边,拿起那份分区占领的协议,慢慢折起来,放回葛兰森面前。
“葛兰森先生,刚才的话,不用再谈了。”
“北京是东煌的领土,从里到外,一寸都不会让给外人。”
想要占领北京,想要共管紫禁城,让你们统帅带兵来打。
葛兰森猛地站起身,手指着林朔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他原本以为,林朔刚进北京,立足未稳,百姓肯定人心惶惶。只要联军亮出底牌,对方肯定会妥协让步。
他万万没想到,才进去一天,林朔居然就得到了北京百姓的死心拥护。
一千补充兵,一上午就登记满了,紧接着又来一千,不到两个时辰,整整两千青壮就登记完了,全都是自愿投军打洋人。
还有几百个读书人投效,几百户商户捐钱捐粮,这民心,全都偏到林朔那边去了。
葛兰森深呼吸好几次,才压下心头的震惊,开口语气已经软了三分。
“林将军,你确定要和整个八国联军开战?”
“我只是守自己的家,保自己的人。”林朔站在窗边,看着门口挤得水泄不通的百姓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要打,我们奉陪到底。”
葛兰森坐了半个时辰,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,只能起身告辞,说回去和联军统帅商量之后再谈。
林朔也没拦着,亲自送他出顺天府,一路送到永定门门洞。
太阳斜到西边,门洞内侧陷在大片阴影里。葛兰森走到阴影边缘,下意识往阴影里扫了一眼。
这一眼,他的脚就钉在了原地,再也挪不动了。
阴影里,钢铁履带的棱角泛着冷光,黝黑的炮口正对着城外联军坦克的方向,炮管根部,清清楚楚刻着一个浅灰色的猫爪印记,和联军坦克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葛兰森的脸瞬间没了血色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林朔站在他身边,双手背在身后,嘴角勾着淡淡的笑。
“葛兰森先生,请吧。回去转告贵军统帅,我们城门洞开,随时恭候大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