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朔放下手里刚试完枪的毛瑟步枪,指尖还沾着枪油,视线死死钉在那股红色烟柱上。
“洋人提前动手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在场几人瞬间绷紧了神经。周工程师手里的锉刀当啷掉在地上,吴工匠攥着刚磨好的准星,脸色瞬间白了。
沈知行压着嗓子问:“要不要立刻撤?”
“撤,马上收拢所有人回兵工厂。”林朔把枪背回身上,扣紧腰带,“赵虎。”
“属下在!”赵虎往前跨一步,攥紧了枪柄。
“你立刻骑马去城门,找苏衍,让他立刻封锁所有城门,挨家挨户清查探子。凡是不在籍的,全扣起来。”
“是!”赵虎翻身上马,马蹄踩得土路扬尘,转眼顺着小路奔了出去。
林朔又转头看向周工程师:“首批仿制的两千条枪都整好了?”
“都好了,枪药子弹全配齐,随时能取走。”周工程师立刻答。
“装车,连夜运走,半刻都不能耽搁。”林朔说完,招呼沈知行跟上,“走,回兵工厂开动员会。”
一行人快步离开靶场,沿路碰到的工匠和士兵都看出气氛不对,没人敢问,纷纷自动让开道路,跟着大队伍往兵工厂走。
那股红色烟柱还飘在租界上空,风把烟吹得歪歪扭扭,像一把插在天津城心口的刀。
东煌第一兵工厂的试制车间里,长条桌旁坐满了人,空气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响。
林朔推开门走进去,所有人立刻起身站直,林朔抬手压了压,示意大家坐下。他走到主位站定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两个陌生面孔上。
“给大家介绍,这位是张参谋长,这位是刘师长。”
张参谋长和刘师长同时起身,对着众人欠身,又坐回去。他们原本是旧清天津镇的中下层军官,因为不满旧朝廷媚外,带着半个营的弟兄投了过来,都是实打实打过硬仗的老人。
“洋人提前三天动手了,大沽口已经打起来。”林朔开门见山,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行军地图,“我们原定的计划不变,提前开拔。”
“五万大军的装备都齐了?”张参谋长开口问。
“五千嫡系全配齐了一战线列枪,四万五千新军,刚才最后两千条仿制枪也试射合格,今晚就能全部配齐。”林朔手指点在杨村的位置,“按照原定计划,五千系统精锐在前,四万五千新军分三路,白天隐蔽,夜间行军,分批往杨村开拔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全场:“所有旌旗暗号全部更换,行军路线走乡间小路,不准走官道,宿营全都往树林丘陵里藏,不许生火冒烟,严格封锁消息,走漏半个字,军法处置。”
“是!”全场齐声应道,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股子韧劲。
“我们在天津城攒了半个月的家底,就是等这一天。”林朔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,“列强送上门来,我们就把他们全部埋在杨村。拿下这一仗,我们就能往北推,直取北京,打开新局面。”
刘师长攥着拳,指节发白:“属下敢提一句?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兄弟们都憋着一股气,就等打洋人,绝对不会掉链子。”刘师长声如闷雷,“请林先生放心,我们师定当死守阵地,半步不退。”
林朔点点头,转向赵定山:“后勤弹药都跟上了吗?”
“每人大洋一块,干粮三天份,每个步兵连配六发手榴弹,炮兵阵地的炮弹都已经运到半路了。”赵定山翻着手里的册子,一条一条报得清楚。
“好,就按这个布置下去。”林朔叠好地图,塞进帆布包,“今夜第一批部队出发,三天内全部到达预定位置,不要急,稳着来,不能暴露。”
三天后,杨村北郊官道旁的丘陵顶,林朔举着望远镜,顺着官道往南望。
官道上干干净净,连个行人影子都没有,两侧丘陵的树林里安安静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,看不出半点埋伏的痕迹。
他放下望远镜,转头问苏衍:“所有部队都到位了?”
“都到位了。五千精锐卡在官道两头,四万五千新军全都藏在两侧丘陵树林里,掩体都挖好了,炮兵阵地也修完了,伪装得严严实实,官道上根本看不出来。”苏衍指着下方一个个被树枝盖好的土堆,“您看那片,就是刘师长的团指挥所,离官道不到三百步,一点都没露。”
林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灌木丛,连个帐篷角都没露出来。他又转过头往北看,远处村落静悄悄的,炊烟都按要求错峰烧,半点破绽都没有。
“路口封死了?”
“封死了,所有能通往官道的小路都放了哨,凡是路过的行人全被请到村里暂住,打完仗再放回去,没人能走漏消息。”苏衍压低声音,“朝廷那边和租界的探子,全被咱们扣了,一封密信都没送出去。”
林朔松了口气,连日赶路绷着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。
从天津城出来这三天,他每天跟着部队走夜路,白天蹲在树林里不敢动,就怕行踪暴露。现在五万大军全都安安稳稳藏进了预设阵地,列强还蒙在鼓里,这第一步棋,走赢了。
这就是先手。列强以为我们还窝在天津城等他们来打,没想到我们早就提前设好了口袋,就等他们往里钻。
“走,去半山腰的指挥部,开最后一次碰头会。”林朔转身往山下走,靴子踩在草叶上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杨村前线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半山腰的石洞里,原本是当地牧羊人躲雨的地方,收拾出来刚好能放下一张行军地图,挤得下五六个主官。
所有人围着地图站定,林朔拿着炭笔,再一次核对各部位置。
“张参谋长,你的指挥部设在左翼第二丘陵,对不对?”
“没错,我的两个团卡在右翼山口,堵住洋人往北京跑的路。”张参谋长手指点在地图上,位置分毫不差。
“刘师长,你的师是正面御敌,顶住洋人第一波冲锋,行不行?”林朔抬眼问。
“放心,子弹都推上膛了,就等洋人来了。”刘师长声如洪钟。
“苏衍,你的情报哨都放出去了?”
“最远放到十里外,洋人一出发,我们半个钟头就能得到消息。”苏衍答。
林朔刚要开口说最后的动员,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跟着就是哨兵压低声音的通报。
“林先生!截获一封密信,要紧得很!”
林朔眉头一挑:“进来。”
哨兵弓着腰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,双手递给林朔。林朔接过打开,就着洞口透进来的光线扫了一眼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纸条上字不多,写得清楚:联军前锋已提前三小时出发,知晓杨村设伏计划,按原计划行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