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喝声刚落,就听见一阵扭打拖拽的闷响,很快卫兵队长敲了敲门,隔着门板汇报。
“三少爷,抓到个偷听的,您看怎么处置?”
林朔手指敲了敲桌面,抬眼看向苏衍。
“带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两个卫兵架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进来,年轻人低着头,头发乱蓬蓬的,手腕被扭在背后,挣扎着抬头。
林朔看清脸,指尖顿了顿。
“陈启?”
陈启脸涨得通红,咬着牙没说话。
苏衍往前站了一步,把手里的情报纸放在桌上,声音压得低。
“情报部核实了三天,七名留洋生里,三个工程师有问题,第一个就是他。”
林朔拿起情报纸,指尖扫过上面的记录。陈启说是留英学锅炉的,可英国那家根本没有他的入学记录,而且上个月他还在租界跟白鹰国领事馆的人见过三次面。
“抬头说话。”
陈启身子抖了一下,慢慢抬起头。
“林大人,我……”
“你随身带的那箱图纸,最后一页夹层里藏着什么?”林朔把纸往桌上一放,“要我叫人去搜吗?”
陈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是被逼的……”
“另一个是谁?”林朔的声音没半点波澜。
陈启猛地抬头,眼神躲躲闪闪,咬着唇不肯开口。
苏衍上前一步,冷声道:“都到这儿了,还扛着?你以为扛得住?”
憋了半分钟,陈启长长吐了口气,声音发颤。
“是……是李文远。”
林朔冲卫兵点了点头。
“带下去,交给赵保,看好了,别声张。”
卫兵架着失了魂的陈启出去,书房里只剩下林朔和苏衍两个人。苏衍搓了搓手,语气带了点佩服。
“您之前就让盯着这两个人,果然没猜错。”
“七个人里三个工程师,正好两个探子,剩下那个赵文山,暂时没证据,先不动他。”林朔起身整了整衣襟,“去偏厅,等赵保把李文远带过来。”
苏衍应了一声,先走一步安排。林朔在书房站了半分钟,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半块从柯林斯身上捡到的钢板,冰凉的触感贴着手心,没再多想,抬步走了出去。
出了后院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两分钟,就到了外偏厅。赵保已经站在门口等着,看见林朔过来,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汇报。
“人已经带来了,在里头坐着呢,还装不知情。”
“开门,我们进去。”
推开门进去,李文远穿着藏青色洋装,端坐在椅子上,看见林朔进来,还笑着起身拱手。
“林大人,您找我有什么事?”
林朔没坐,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。
“李文远,你自己说,你来我这儿干什么?”
李文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摊了摊手。
“大人这话怎么说,我是来投效的,想跟着大人干一番事业啊。”
“哦?投效?”赵保上前一步,冲门外招了招手,两个保密局的兵拎着一个棕色皮箱进来,“这是你的行李吧?我们打开看看?”
李文远脸色瞬间变了,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拔高了些。
“你们凭什么搜我的东西!”
“凭什么?”赵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把人按在椅子上,伸手撬开皮箱的夹层,指尖一勾,掏出一个封蜡密封的信封,还有一个蓝皮小本子,“你自己看,这是什么?”
李文远的脸瞬间没了血色,瘫在椅子上动不了。
林朔走过去,拿起信封拆开,里面果然是写给白鹰领事馆的密信,内容全是兵工筹备所的选址、人员安排,连他召唤坦克的消息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再翻开那个蓝皮小本,全是密写的联络密码,一个标点都错不了。
苏衍拿起密信扫了两眼,咬着牙骂了一句。
“好险,这才刚开建,就把情报递出去了。”
“列强早就盯着我们的兵工厂了,安插两个探子太正常。”林朔把信和本子合起来,递给赵保,“跟陈启关一块儿,严加看管,对外就说两人派去筹备所驻场了,不许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“是!”赵保收好了东西,押着面如死灰的李文远出去,偏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苏衍看着林朔,语气带了点疑问。
“赵文山那边?真就不动?”
“没拿到证据,动他打草惊蛇。”林朔掸了掸袖子,“让情报部接着盯,他什么时候露马脚,什么时候抓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直奔知府衙门大门而来。林朔挑了挑眉,知道是杨村前线送消息来了。
没等多久,就看见王参谋一身尘土,快步跑了进来,脸上还带着压不住的笑。
“林先生!好消息!”
林朔示意他坐下说话,王参谋抹了把脸上的汗,接过卫兵递来的大碗茶,一口灌了大半。
“朝廷那边三万大军,全停在杨村不动了!铁良刚下的令,暂缓围剿,原地待命!”
苏衍一下子蹦了起来,声音都变了。
“真的?真停了?”
“千真万确!我亲眼看见前沿哨卡都撤了,前敌营寨全扎在原地,连营火都没动,根本没有前进的意思。”王参谋把怀里的情报递过来,“这是前线侦察连送回来的手绘布置图,您看。”
林朔接过图纸展开,上面清清楚楚标着三万八旗绿营的营地位置,全卡在杨村到天津的官道北段,没有一兵一卒往南挪一步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,太阳正好悬在天津城的城墙上,金色的光落进院子里,晒得人浑身发暖。
三万大军围剿,原本是必死的死局,硬生生借着列强施压,不费一兵一卒就给化解了。
林朔站起来,拍了拍王参谋的肩膀。
“走,上楼顶去,我看看城下。”
三个人沿着木楼梯往上走,没多久就到了原知府衙门的楼顶观景台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大沽口方向的咸湿气,吹得衣摆哗哗响。
林朔扶着城垛往南边看,城下校场里,几千新兵正在整训,口令声顺着风飘上来,整齐得震得城垛都发颤。坦克停在校场角落,钢铁外壳晒得发亮,那是第一次召唤成功的马克IV型,现在已经成了新兵练胆的靶子。
他又往北看,杨村方向灰蒙蒙的一片,能隐约看见大军营地飘起来的狼烟,稳稳的,没有半分要动的样子。
林朔舒了口气,紧绷了半个月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。
原本算着就算打赢,也要掉一层皮,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么个结果。借列强的手逼朝廷停兵,省下来的兵源弹药,全都是扎根的本钱。
“窗口算一算,咱们现在有多少时间?”林朔回头问王参谋。
“根据列强那边传出来的消息,八国联军主力集结还要半年。”王参谋算了算,开口回道,“朝廷现在不敢动我们,列强又保持中立,咱们至少有半年的安稳窗口期。”
林朔点了点头,没错,半年时间,正好够把架子搭起来。
“传我命令,第一,传送阵日夜不停,每天给我传送一个马克IV坦克连,月底之前我要看到整整一个坦克营到位。”
“是!”王参谋掏出小本子记下来。
“第二,兵工筹备所加快建设,盐碱场的围墙三天内砌完,锅炉和冶炼炉半个月必须立起来。那两个探子空出来的位置,我再想想办法补人,你那边先盯着进度。”
“明白!”
苏衍在旁边补充了一句:“征兵也要加快,现在新兵才三千,我看月底再招两千,凑齐五千整训。”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林朔笑着点头,心里盘算了一遍,半年时间,只要坦克营到位,兵工厂开工,五千新兵训练完成,半年后八国联军来犯,咱们就敢跟他们硬碰硬打一场。
他转过身,正要再说点什么,目光无意间扫过城门方向,刚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咽了回去。
城门出口,赵文山穿着一身灰布工装,从城外的方向走过来,脚步匆匆,正好往租界那边去。
他手插在口袋里,走路的时候口袋鼓起来一块,随着脚步晃来晃去,露出小半个冰凉的钢板边角,颜色和标号,跟他之前送进来检测那块,跟柯林斯掉出来那块,一模一样。
林朔的手猛地攥紧了城垛,冰凉的砖硌得手心发疼,之前串不起来的所有线索,顺着那半露的钢板边角,一下子全都串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