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厢房内烛火长明,马家阖族核心尽数围坐,马国发端坐主位,马云雨、马云海、马云河三兄弟并马明远的父亲分列两侧,所有人都盯着堂中少年。马明远手持一根木棍,轻点面前铺在桌上的纸条,声音平静沉稳,却一针见血,戳破了所有人不敢直面的真相。
“眼下卡死所有局面的核心,只有两个字——人手。”
他抬眼扫过众人,语气里没有半分虚浮,全是实打实的隐患:“祖母与母亲两人,要包揽六房半成品加工、核心工序把控,从早忙到晚,连片刻歇息的功夫都没有。长此以往,两人必定累垮。只要她们一倒,作坊全线停工,订单违约,马家好不容易拼出来的局面,瞬间就会万劫不复。”
木棍重重落在纸条首位,语气斩钉截铁,没有任何转圜余地:“解法只有一个——就是祖父说的去县城,买人。买签了死契的丫鬟、仆妇,专做烧火、搅浆、搬运、清扫一类粗活杂役。核心工序,配料、火候、结晶、收糖,依旧由祖母与母亲亲手把控,半分不外传。外人只出力,不学艺,秘方绝无外泄可能。”
马云雨眉头瞬间紧锁,立刻提出最现实、最棘手的顾虑:“买人?牙行水深,咱们从没接触过这门道,该买什么样的人?靠不靠谱?万一招来奸猾之辈,反倒是引狼入室。”
“此事优先级最高,明日一早就办,绝不能拖。”马明远目光径直转向大伯马云雨,条理分明,没有半分慌乱,“不止大伯一人前去,明日我爹、二伯、三伯,连同我,马家阖族主事男丁一同动身,互相照应、拿捏分寸,绝不会出纰漏。县城只找正规牙行,专做人身买卖的正经铺面,挑人只看三条:老实本分、手脚利索、性子沉稳,年纪适中,不大不小、不偏激执拗。宁可多花几贯钱,也要签死契,人契牢牢握在咱们手里,没有半分变数。”
“人买回来,先由祖母与母亲带着上手,试用一个月,不合心意、不服管教的,直接发卖掉,绝不将就。”
他话锋一转,立刻补上最关键的后手,目光里透出远超同龄人的深谋远虑:“不止是做粗活打下手。祖母与母亲年纪渐长,身体经不起长年累月的操劳,万一突发不适、病倒在床,作坊无人接手核心工序,照样会停摆崩盘。所以,必须多买两个机灵通透、嘴严心细的,由祖母与母亲亲自传授核心技艺。”
“死契在手,她们生是马家的人,死是马家的鬼,根基全在马家,不怕叛逃,不怕泄密。既能替长辈分忧减负,又能给作坊留好后手预案,一举两得。”
一直沉默听着的马云海闻言,当即皱起眉提出新的难题:“人买回来是能干活,可咱们家本就院落狭小,原本的住房都够局促,若是一次性买多了人,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总不能让下人露天过夜。”
马明远神色不变,早有盘算,淡淡开口:“暂住村公所即可。”
一旁的马云河立刻接话,面露担忧:“村公所是全村公用的地方,咱们借来安置外人,村里人会不会有意见,不肯答应?”
“只要村里人不傻,就绝不会拒绝咱们的提议。”马明远语气笃定,没有半分迟疑,“如今马家糖坊产销红火,不光自家得利,村里不少人家都靠着在作坊打零工赚散钱,日子比原先宽裕太多。咱们只是借村公所临时安置人手,不占村民私产,不耽误村公所原本的公用,反而能让作坊安稳开工、持续扩产,带着全村一直有收益、有钱赚。这笔利害账,村民们比谁都算得清楚,绝不会横加阻拦。”
这时马国发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,沉沉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与执拗,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,道出了藏在心底最实在的盘算。
“话是这个理,可这买人、雇人,桩桩件件都要花出去大把现银,都是真金白银。”他语气放缓,带着庄稼人守了一辈子的谨小慎微,每一个字都透着对银钱的爱惜,“咱们面朝黄土、起早贪黑挣这点家业有多不容易,熬坏了身子、赔尽了心力才换来这点积蓄,哪能就这么随手花出去?”
他抬眼看向马明远,目光里多了几分不容动摇的笃定,藏着全族最看重的指望:“作坊周转固然要紧,可再要紧,也比不过你的前程。咱们小门小户,想要真正抬得起头、光宗耀祖,终究还要靠科举正途。这些现银,我想着一分一厘都攒起来,留着给你日后读书进学、赶考应酬用,这才是咱们马家的根本。作坊的事,能省则省,能凑活就先凑活,犯不上一下子掏出去这么多银子。”
“祖父,钱要花在刀刃上,更要花在维系家族生死的线上。”马明远语气没有半分动摇,一字一句清晰有力,“作坊停工一天,损失的就不只是银钱,是信誉、是订单、是往后长久的生路。比起满盘皆输、前功尽弃,花几贯钱稳住大局、守住基业,这钱一文都不算多。”
他顿了顿,直接给出最稳妥的兜底方案:“买下人的事不必担忧,我外祖父经商多年、眼光老道,最是懂牙行的门道与人情世故。明日咱们一同赴城,直接请外祖父随行把关、一同经办买人事宜,他老人家看人准、懂行情,既能帮咱们压下虚价,又能挑到最稳妥靠谱的人手,大伯到了县城但凡拿不准主意,直接找外祖父定夺,万无一失。”
“我梳理过作坊账目,近三个月咱们糖坊刨去所有成本、开销,实打实净赚了一百二十七两银子。如今市价一两银子可换两贯钱,两三贯钱便能买下一个签死契的稳妥人手,这笔银钱,足够咱们买下一批得力人手,彻底盘活作坊,还能富余出来充实家用、置办物料,完全足够周转。”
这番话落地,满室人眼中的愁绪瞬间散去大半,马云雨更是心头一振,积压多日的迷茫慌乱尽数散尽,当即朗声应声:“好!我明日天不亮就动身,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当!”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