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。
六位保丁站在堂屋中间,一字排开。马青壮、马民、赵铁牛、牛万广,还有乞烈川和斛律斜。六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拉得老长,投在土墙上,黑黢黢的,像是六棵扎了根的树。
马国发坐在上首,旱烟袋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他的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,又从最后一个人扫回来,不急不慢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都坐。”他指了指两侧的条凳。
六个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谁都没动。马青壮先开了口:“老叔,站着就行,站着听您吩咐。”
马国发没有勉强。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桌沿上磕了磕,烟灰落下,碎成细末。
“方才定了你们进作坊的事,可老朽还想问问——你们自己,有没有什么想法?有没有什么难处?有就说,别憋在心里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马青壮先开了口。他往前迈了半步,搓了搓手,憨厚地笑了笑:“老叔,咱们几家都是庄稼人,能有口安稳饭吃就知足了。您家肯给活儿干,那是赏咱们的脸。哪还有什么想法?感恩还来不及呢。”
马民站在他旁边,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可他抬起头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
赵铁牛嗓门大,接话也快:“老叔,我爹常说,做人不能忘本。那年青黄不接,我家断了粮,是您家借了半袋谷子才熬过来的。这份恩情,我一直记着。现在您家有了产业,肯拉咱们一把,那是咱们的福分。我赵铁牛要是敢有二话,天打雷劈。”
牛万广话少,只说了一句:“老叔放心,咱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。”
乞烈川和斛律斜对视了一眼。乞烈川站直了身子,瓮声瓮气地说:“老叔,咱们两家那年冬天差点冻死,是您收留的。咱这条命,是马家给的。您说怎么干,咱就怎么干。绝无二话。”
斛律斜抱着胳膊,用力点了点头。
马国发看着他们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他把旱烟袋叼回嘴里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烛光里散开,灰白色的,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好。你们有这个心,老朽记下了。”他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,“往后作坊里,出力多的,年底红利多分;偷奸耍滑的,一分别想。丑话说在前头,谁也不怨谁。”
六人齐齐拱手:“明白!”
马国发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:“回去歇着吧。明日一早,三郎会去找你们,安排活计。”
六人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马青壮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还有事?”马国发问。
马青壮挠了挠头:“老叔,咱们几个商量了一下,想……想磕个头。”
马国发愣了一下:“磕什么头?”
“认得门头。”马青壮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咱们虽是外姓,可往后就是马家的人。不磕这个头,心里不踏实。”
马国发沉默了片刻,摆了摆手:“不必了。你们的心意,老朽领了。磕头的事,往后再说。眼下先把作坊开起来,比什么都强。”
马青壮看了看其余五人,几人点了点头,一起朝马国发行了个礼,退出了堂屋。
———
保丁们走了,堂屋里又安静下来。马国发独自坐了一会儿,把旱烟袋里的烟灰磕干净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:“二郎、三郎、四郎,过来。”
三个儿子交谈,听见父亲的声音,走了进来。
三人进了堂屋,在条凳上坐下。
马国发没有急着说话。他把旱烟袋重新装上烟末子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烛光里散开,三个儿子的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。
“方才当着全家老小的面,我定下了规矩。”马国发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有些话,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说,现在补上。”
他的目光先落在二郎身上。
二郎坐在条凳上,缩着肩膀,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。可他的腰板比平时直了一些,眼睛抬着,看着父亲。
“二郎,”马国发的声音缓了下来,“方才说的那条规矩——没有儿子不能碰核心秘方。我知道,你心里不好受。黄氏面上也不好看。”
二郎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。
“可这个规矩,不是我今天才想出来的。是你爷爷在世时就定下的。小心驶得万年船,不得不防啊!”马国发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在桌沿上磕了磕,“制糖的方子,是马家吃饭的家伙。只能传给有男丁的房头。为什么?因为没有儿子,学了方子也没人往下传。传给儿媳,儿媳将来万一改嫁,方子就跟人走了。传给出嫁的闺女,方子就流到外姓人家去了。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事,这是立家的根基。”
二郎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烛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颧骨上那道旧疤,还有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。
“我不是针对你,也不是针对黄氏。”马国发的声音又缓了缓,“我是针对规矩。规矩就是规矩,谁也不能破。你明白吗?”
二郎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,抬起头,声音有些涩:“父亲不用说了,儿子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马国发点了点头,把旱烟袋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,“可明白归明白,心里头那口气,还是得顺。黄氏那边,你回去跟她讲——她虽然不能碰核心秘方,可六户人家的糖水收购、账目核验、统筹调度,全交给她一个人。这份信任,不比方子轻。”
二郎的眼睛亮了一下,可他还是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马国发的声音压低了,身子微微前倾,“你肩上的担子重。作坊的安保,村里村外的巡查,全在你一个人身上。赵家要是使阴招,第一个找的就是你。你扛得住,马家就稳;你扛不住,马家就散。”
二郎站起来,朝父亲拱了拱手,声音不大,可很稳:“父亲放心,儿子扛得住。”
马国发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挥了挥手。二郎重新坐下,肩膀比刚才直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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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国发的目光转向三郎。
“三郎,你媳妇掌管核心秘方,这事儿已经定了。”他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,可依然透着威严,“可你也不能闲着。采买物料、对外联络、跑衙门、通客商,这些事,交给你。你心思活络,门路广,这件事只有你能干。”
三郎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父亲放心,儿子一定办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马国发把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,“你岳父吕怀,给咱们帮了大忙。要不是他在镇上打听消息,咱们到现在还不知道赵家的底细。这个恩情,不能忘。”
三郎点头:“儿子记着。”
“往后你出去采买,路过吕家村,多去看看。带些糖、带些布料,别空着手。你岳父岳母年纪大了,有什么难处,能帮就帮。马家现在刚起步,拿不出太多东西,可心意不能少。”马国发顿了顿,“这件事,最近几天是办不了了,但你一定要记在心里。”
三郎应了一声:“儿子明白。”
“还有,你媳妇那边,让她抽空回娘家看看。把明远也带上,让外祖父外祖母瞧瞧。老人家惦记孩子。”
三郎又应了一声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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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是四郎。
马国发看着最小的儿子,目光比刚才严厉了几分。四郎刚坐下又站起来,站得笔直,像是等着挨训。
“你坐下。”马国发瞪了他一眼,“站着像什么样子。”
四郎讪讪坐下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笔直,可眼睛不敢看父亲。
“四郎,你性子毛躁,遇事容易慌。”马国发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从前你年纪小,家里也不指着你做什么,由着你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作坊开了,库房交给你管,物料进出、成品保管,全在你手上。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毛手毛脚,出了差错,不是一个人的事,是全家的事。”
四郎的脸涨得通红,低着脑袋:“父亲教训得是,儿子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不够,得改。”马国发吸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,“往后做事,三思而后行。拿不准的,问你大哥,问你二哥,问我也行。别自己拍脑袋就干了。”
“是。”四郎的声音闷闷的,可透着认真。
马国发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杆放下,看着四郎的眼睛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堂屋里这几个人能听见,“你跟田氏,成亲也好几年了。明娟、明慧都是闺女,明志还没影儿。如今咱们马家有了产业,将来传给谁?不能没个男丁。”
四郎的头更低了,耳朵根子烧得通红。二郎和三郎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“不是催你,是提醒你。”马国发的语气缓了缓,“田氏身子不差,你们自己也上点心。该吃的吃,该补的补。这件事,不比你管库房轻。”
四郎抬起头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能用力点了点头。
马国发摆了摆手,让他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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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事交代妥当,马国发端起桌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皱眉,放下。
“行了。时候不早了,都回去歇着。明日一早,四郎去接大郎。二郎去巡查村坊。三郎去大庙镇采买。”
三人站起来,朝父亲行礼。
“还有,”马国发叫住了他们,声音不高,可很沉,“方才跟你们说的话,各自记在心里。最重要的是我们统一口径,方子是祖传的,千万别说是明远发现的。该跟媳妇说的,回去说;不该说的,烂在肚子里。”
三人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堂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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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风从院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往下一压。马国发坐在上首,没有动。他看着三个儿子的背影依次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,把旱烟袋叼回嘴里,没有点。
灶房里传来马老太太收拾碗筷的声音,碗碟轻轻碰撞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她也没睡。
马国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院子照得发白。杏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光秃秃的枝丫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手指。
他把旱烟袋拿下来,在桌沿上磕了磕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烟灰落下,在昏暗的光线里碎成细末。
风停了。整个马家村沉在深深的夜里,没有狗叫,没有鸡鸣,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枯枝折断的脆响,从河滩那边的枣林里传来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