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云雨没有让人追击。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,看着赵承儒。
赵承儒的脸色铁青。他万万没想到,自己家养了这么多年的护院,在这些人面前这么不经打。
“好,好,好。”赵承儒咬着牙,连说了三个好字,脸上的肌肉抽搐着,“你们等着。”
他转身进了院子。不一会儿,两个下人从厅堂里抬出一把大刀——那是挂在赵家厅堂正墙上的镇宅之物,铜饰鎏金,刀身厚重,平日从不使用。赵承儒接过刀,在手里掂了掂,狞笑着说:“你们不是能打吗?来,试试这个。”
铁器。带铁为凶。
马云雨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们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只带了木棍,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到见血的地步。可赵家拿出了刀,性质就变了。
马国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他正要开口,马云江忽然动了。
他把手中的硬木棍竖起来,左手伸进衣襟里,从怀中摸出一块蓝布包。打开,里面是一枚精铁枪头,三寸来长,两面开刃,枪尖寒光凛凛。这枪头是太祖父马青原传下来的,平日供奉在老宅祖宗牌位旁,今日出门前,他悄悄揣在了怀里。
他将枪头对准棍头,用力一拧,木棍前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,枪头稳稳地嵌了进去。
一根普通的硬木棍,瞬间变成了一杆枪。
马云江握着枪,整个人气势都变了。他不再是那个缩着肩膀、低头走路的庄稼汉,而是一尊沉默的杀神。曾祖父当年传下的,本就是岳家枪法,只因平日常用棍,便只教了棍法。可棍是藏锋,枪是亮刃——该亮的时候,从不含糊。
赵承业看见马云江手中的枪,瞳孔微缩。他知道,这枪头一安上,就不是打架,是拼命。他赵家要方子,可不想搭上人命。
马云江没有看赵承儒,他的目光落在那把大刀上,又收回来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刀,是凶器。你拿出来了,我就当你已经亮明了心思。”马云江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手里的枪,不长眼。你想好了?”
赵承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。他不是怕马云江,是怕那把枪。他见过刀,见过剑,可从没见过一个人把枪头藏在怀里,说安上就安上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。
赵承业从后面走过来,按住弟弟的肩膀,把刀从他手里拿过去,递给旁边的护院。他的手指触到刀柄的时候,微微一顿,似乎有些不舍,可终究没有犹豫。
“马家老丈,”赵承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今日之事,是我们赵家莽撞了。方子的事,到此为止。你们请回吧。”
马国发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好几息。然后点了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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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压下械斗过后的戾气,整顿妥当,转身离开了赵家门前。
方才一番棍棒相搏,人人身上沾了尘土,衣衫褶皱,手心攥棍攥得发酸,虽无人重伤,却也个个紧绷着心神,胸腹间憋着一股浊气。
待到众人陆续登上牛车,驶离镇东赵家地界,远离了那座压抑的宅院,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下来。
行至大庙镇街口,尚未驶出镇子范围,马国发抬手示意停车。
他坐在车板上,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,看向长子马云雨,缓声开口:“雨儿,你去街边肉铺,切二斤肥嫩猪肉,再打一坛好酒。”
这话一出,随行众人皆是一怔,随即眼底齐齐亮起亮光。
方才为了马家祖上传下的制糖方子,众人持棍相向、以棍相搏,皆是拼死相护,心里本还憋着火气与疲惫。
谁也没想到,老爷子心思周全,打完这一架,第一件事便是要割肉打酒,好好犒劳众人。
乡野农户日子清苦,平日里顿顿粗茶淡饭,杂粮野菜果腹,猪肉酒水都是难得的解馋好物。能凭着一腔义气帮人出头,事后还有肉吃、有酒喝,在庄户人眼里,已是天大的体面与好处。
一时间,方才打斗的疲惫消散大半,人人心头暖意翻涌,脸上都不自觉露出喜色,心底美滋滋的。
拼死出力护人,换一顿肉酒犒赏,这般实在情义,最是戳人心窝。
马云雨应声下车,快步走向街边铺面。
众人靠在车栏上,说说笑笑,再无半分方才对峙厮杀的肃杀,只静静等着那二斤猪肉、一坛老酒,等着这场仗义之行的踏实犒劳。
驴车驶出大庙镇的时候,马云河还有些不服气。“爹,那姓赵的拿出刀来,咱们怕他不成?”
马国发坐在车上,旱烟袋叼在嘴里,终于点上了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在晨风里散开。
“他不是怕咱们,是怕二弟的那杆枪。”马云雨替父亲回答了,“铁器见铁器,就是不死不休。他赵家想要方子,可不想搭上性命。”
马云江坐在车尾,手里握着那杆枪。枪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枪头拧下来,用布包好,重新揣进怀里。木棍又变回了那根不起眼的硬木棍。他的手指在布包上停了片刻,像是在做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做。
马云海赶着车,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二哥的侧脸,那张脸上没有表情,可他知道,刚才那一刻,二河是真的动了杀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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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明远今天是沐休,所以没有去私塾。他坐在自家的炕沿上,手里捧着书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院门响了。他跳下炕,跑出去。
马云海牵着驴,走在最前面。马国发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旱烟袋。马云雨、马云江、马云河走在最后,几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笑意——不是高兴,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。
“爹!”马明远叫了一声。
马云海走过来,蹲下来,看着他。那双粗糙的大手伸出来,在他头顶揉了揉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就三个字。
马明远看着父亲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怕,没有愁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放下后的轻松。
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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