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门重新打开,赵承业走了出来。
他身着一袭月白棉袍,发髻梳得整整齐齐,不见半分散乱,唇角始终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。年纪约莫三十有七、八,与马云雨相仿,身形微丰,举手投足间,自带着官宦人家养出来的从容气度。
院门缓缓打开,赵承业缓步走出。
他早已听闻风声,心知马家村众人今日来者不善,目光第一时间便沉冷扫出,先掠过马云雨,再落至马国发身上,最后慢悠悠扫过身后一众手持棍棒的壮汉。
面上温和笑意依旧未改,眼底却骤然掠过一抹极淡的寒意,转瞬即逝。
片刻后,他才从容拱手,语气故作热络:“哎呀,马保长,是什么风,大清早把诸位都吹到我赵家门前了?”
“赵大公子,”马国发走上前,拱了拱手,“老朽今日登门,不为别的事,就为那制糖的方子,想当面说个清楚。”
赵承业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“老丈,这事舍弟已经跟您说过,方子是您家的,我们不夺人所爱。只是这糖做出来,要卖到市面上,得走税引。您家没有税引,私下贩运,被查到了,可是要坐牢的。”
马云雨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:“赵大公子,税引的事我们不懂,可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自家做着吃,不犯法吧?我们也没说要卖。”
赵承业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了些:“马保长,话不是这么说。你们做没做,卖了没卖,心里清楚。我也不想把事闹大,不如这样——方子还是你家的,我们赵家出人出力,帮你们办税引、找销路,利润二八分,你们二,我们八。如何?”
马国发和马云雨对视了一眼。这条件比之前温和多了,似乎有商量的余地。马云雨正要开口,院门里又走出一个人。
赵承儒。
他穿着一身皂色短褐,腰里别着一块木牌,脸瘦长,颧骨高,眼睛不大,可很亮。他一出来,目光就在马家人脸上扫了一圈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哥,你跟这些人废话什么?”赵承儒的声音冷得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,“他们就是一群泥腿子,捧着个破方子就当宝贝了。要我说,直接让县衙来查,查出一个私造牟利,看他们还敢不敢来闹。”
马云河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,白蜡杆在地上顿了一下。“你说谁是泥腿子?”
赵承儒看了他一眼,轻蔑地笑了笑:“说的就是你。怎么,不服?”
马云海拉住弟弟的胳膊,可马云河已经往前迈了一步。
马云雨沉声道:“赵二公子,话不能这么说。我们今天是来讲理的,不是来吵架的。”
赵承儒哼了一声:“讲理?你们带着十几个人堵在门口,这叫讲理?”
马云江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站在人群后面,安安静静的,目光却始终盯着赵承儒身后的那几个护院。
赵承业皱了皱眉,低声对弟弟说:“承儒,你先回去,这里我来处理。”
“哥,你就是太软了。”赵承儒非但不走,反而朝马家人走近了两步,“我跟你们说清楚,方子你们交也得交,不交也得交。在松州这地面上,还没有我赵家办不成的事。”
马云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。马云海拦着他,可自己的脸色也铁青。
马国发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清楚:“赵二公子,这么说,没得谈了?”
赵承儒冷笑一声:“谈?你们也配?”
他往后退了一步,手一挥:“给我打!”
———
“上!”
熊奎一声暴喝,赵家护院们齐齐抄起木棍,乌泱泱往前冲。农村械斗不讲花哨招式,全是硬桥硬马的田间把式,木棍砸在身上的闷响、尘土扬起来的灰雾,混着叫骂声搅成一团。
马云河早憋足了劲,手里白蜡杆往前一捅,结结实实戳在当先护院的胸口。那护院疼得闷哼一声,往后踉跄退了三四步,一屁股摔在黄泥地里,半天爬不起来。马云河还要追着补棍,身后马云海厉声喝止:“老四!别逞勇!守好父亲!”马云河立马收棍,横在身前稳住阵脚,死死挡住侧面扑来的两名护院,棍影一晃,逼得对方不敢贸然上前。
正面战场,马云海死死护着马国发,一杆白蜡杆舞得密不透风,每一招都往对方关节、小腿招呼。一名护院猛冲上前,马云海沉腰发力,一棍横扫小腿,那护院惨叫着单膝跪地,木棍险些脱手。又有护院从侧面绕来,马云海手腕一拧,棍头轻点对方肩头,力道透骨,那护院胳膊一麻,木棍直接掉在地上,踉跄着退开数步。
另一边,马云雨领着保丁们迎上去。马青壮抡着木棍大开大合,硬生生逼退两名护院,粗重的呼吸声混着木棍破空声,气势十足;马民沉稳老练,棍起棍落落点精准,不慌不忙守中带攻,每一下都逼得对手连连后退;赵铁牛和牛万广配合默契,一个专攻上盘锁肩,一个打下盘扫腿,前后夹击,打得一名护院手忙脚乱,节节败退;乞烈川和斛律斜两名契丹壮汉身强力壮,白蜡杆抡得呼呼生风,棍棍带劲,赵家护院看他们体格魁梧,压根不敢硬接。
全场最胶着的,当属马云江与熊奎的对决。
熊奎是赵家护院头头,身强力壮,手里枣木硬棍比旁人粗一圈。他盯上了清瘦的马云江,狞笑着抡起木棍,带着劲风朝马云江头顶劈下,这一棍势大力沉,眼看就要砸中。
马云江不闪不避,手中白蜡杆猛地向上一架。“嘭!”两根木棍重重相撞,发出沉闷巨响,熊奎只觉手臂发麻,马云江却只是身子微微一沉,脚下纹丝不动,稳得像扎了根的老槐树。
熊奎心里一惊,没想到这瘦削汉子竟有这般力气。他不敢大意,接连挥棍猛攻,劈、扫、砸招招狠辣,棍影几乎笼罩了马云江周身。马云江从容应对,左挡右架,脚下步伐灵活,时而侧身避棍,时而横棍硬接,两人你来我往,转眼就斗了十几个回合。
马云江脚下不丁不八,防守得滴水不漏,任凭熊奎如何猛攻,都破不了他的防线。反观熊奎,越打越急,力气渐渐下滑,招式也愈发粗笨,翻来覆去只有那几招,破绽渐渐露了出来。
马云江眼神一凝,静静观察。他发现熊奎每次全力挥棍砸出后,收棍回力的瞬间,右肋总会露出一瞬空当,那是他防守的漏洞。
“该收尾了。”马云江心中一动,不再被动防守。
他手腕猛地翻转,白蜡杆贴着身侧划出一道弧线,速度快如闪电,棍头像毒蛇出洞般直刺熊奎右肋。
熊奎刚收棍,察觉不对时已来不及。棍尖精准戳中他的软肋,一股巨力猛地灌入,他疼得浑身一僵,整个人往后踉跄退了两步。熊奎强撑着稳住身形,还想挥棍再攻,马云江却已欺身而上,白蜡杆一压,稳稳抵住他的胸口。
“住手!”马云江沉声喝止,力道恰到好处,既制住熊奎,又没伤他性命。
熊奎脸色涨得通红,又气又疼,想挣开却发现动弹不得。他看着马云江清冷却坚定的眼神,又瞥了一眼周遭战局——自家护院有的负伤倒地,有的被马云家众人逼得节节败退,再打下去也是输。
熊奎喘着粗气,狠狠瞪了马云江一眼,最终朝手下吼道:“都停手!”
赵家护院们本就斗志渐消,听见首领下令,纷纷收棍后退,围到熊奎身边。马云海等人也停下动作,护在马国发身前,目光紧紧盯着对方,生怕对方耍花样。
一场混战,就此罢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