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农闲渐至,庄户人家手头难得有几日清闲。马家老宅的灶房里,却日日透着不一样的烟火气。
这日午后,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外祖父吕怀挎着粗布食盒,踏着石板路走进院里。此番进门,他没先寒暄家常,径直便往灶房走去。
灶房里热气腾腾,新一锅饴糖正到了关火的时候。吕氏用木勺舀出一小勺微凉的糖稀,递到吕怀手边。糖稀在勺子里挂出透亮的丝,琥珀色的光泽在昏暗的灶房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吕怀凑近尝了一口,舌尖细细品过滋味。不齁不腻,绵柔适口,半点不粘牙,咽下去之后,嘴里还留着淡淡的甜香。他眉眼间便多了几分郑重,转头看向一旁的马国发,低声开口问道:“这糖,真是明远从古籍杂记里看来的法子?”
马国发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,手里拿着旱烟袋,没点。他郑重点头,如实应下:“一字一句,皆是孩子从旧书里琢磨出来的。全程都是他盯着火候、把控配比,半点差错没有。”
吕怀闻言默然片刻。他围着灶台打量半晌,又看了看桶里备用的麦芽、仓里余下的次等杂粮,心中暗自盘算利弊。如今大宋北方乡间,寻常饴糖多粗粝粘牙,用料杂、口感差,像这般干净清甜的糖,实属少见。
他又尝了一点锅边凝住的糖块,嚼了嚼,点了点头。
“稳妥起见,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我先带上些许去大庙镇街市试一试行情。家里暂且别大批量熬煮,省下粮食物料,等镇上销路稳妥了,咱们再慢慢扩大产量,不慌不冒险。”
家里人纷纷应下,当即各司其职。
吕氏全权坐镇灶台专心熬糖控温,拿捏分寸恰到好处。马明远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灶台边,不时提醒:“娘,火再小一点。”“娘,该搅了。”“娘,差不多了。”马云海埋头劈柴烧火、刷洗大锅杂器,把劈好的柴码在灶台旁边,按粗细分类,整整齐齐。马老太太蹲在一旁,把麦芽细细捣碾成泥,分拣辅料,把碎米里的石子挑出来,把发霉的颗粒捡出去。她干得慢,可仔细,每一把麦芽都碾得均匀,每一粒碎米都过手。
灶房之内,柴火噼啪作响,滚滚热气裹挟着醇厚清甜的糖香,顺着窗棂门缝飘散出去,丝丝缕缕落满整个院落。
两日之后,吕怀掐着时辰赶早去往大庙镇。
他随身只带了两斤新熬好的饴糖,用干净的麻布包着,外面裹了一层油纸,放进背篓里。不多不少,刚好试水。家里人都没下地,聚在老宅等着。马明远坐在杏树下,手里捧着《急就篇》,眼睛盯着书页,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在等。
待到傍晚夕阳西斜时分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吕怀快步走进来,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喜色。他手里拎着沉甸甸一串铜钱——方孔圆钱,用麻绳串着,哗啦啦作响。他走到堂屋门口,把铜钱往桌上一放,声音带着喘:“全都卖光了!”
一家人围上来。吕氏拿起那串铜钱,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,比预想的还多。马云海凑过来看,没说话,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马老太太从灶房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拿起铜钱看了又看,眼眶红了。
吕怀落座歇气,接过吕氏递来的水碗,喝了一口,笑着细说原委:“镇上杂货铺的掌柜亲自尝过,直言这饴糖用料干净、口感绵柔,不粘牙、无杂味,比市面别家铺子的饴糖好上不止一筹。他问我是哪家做的,我没说,只说是自己找的新路子。他说愿意长期收囤——镇上原来卖饴糖的刘家铺子,一斤才卖十五文,咱们的,一斤多两文,他还抢着要!”
马国发坐在上首,手里端着茶碗,没喝。他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问了一句:“镇上有没有人打听什么?”
吕怀愣了一下,摇头:“没留意。茶铺子里倒是有几个生面孔,不像是本镇人,可也没问什么。”
马国发没再追问。他把茶碗放下,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舒展开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沉。
待到众人情绪稍平,马国发放下茶碗,清了清嗓子。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马云海从灶房门口走进来,站在一旁。吕氏把手里的铜钱放下,退到吕怀身后。马明远从杏树下站起来,走到堂屋门口,没进去,站在门槛外面。
马国发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吕怀身上。
“亲家,这糖能卖,是好事。可好事做不好,就成了坏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从今日起,咱们家立几条规矩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第一,每月只熬二十回。够数就停,多一回都不熬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二,只用次粮边角料,不用精粮。不够就去外面买次粮,不许动仓里的口粮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马云海身上,“对外绝不多言此事。低调营生,安分守己,万万不可露富招是非。”
马云海点了点头。
“第四,”马国发竖起第四根手指,“攒下的钱,留出明远的笔墨纸砚和赶考盘缠,剩下的,各房按劳分。不偏不倚,谁也别争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马云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吕氏低下头,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。马老太太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抹布,没说话。
“都听见了?”马国发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日子照常流转。
马明远依旧日日去私塾勤学苦读,半点不因家中营生分心。《急就篇》已经背到了“齐国给,越楚宜”,《千字文》也念到了“龙师火帝,鸟官人皇”。照例藏拙,字写得歪歪扭扭,背书时故意顿一下,假装想不起来。
那日在学堂里,同窗陈文昭凑到近前,鼻尖嗅了嗅,满脸好奇开口问道:“明远,你身上怎的一股子清甜香气?闻着甜甜的,好生好闻。”
马明远心中倏然一紧。灶房里的糖味会沾在衣裳上,他明明换过衣裳才出门的。他面上神色不变,从容淡定答道:“无妨,不过是家中娘亲给我备了块糖饼,赶路时不小心蹭到衣衫上了。”陈文昭不疑有他,随口应了两句,便转头专心读书。此事就此揭过,没引得半分闲话。
当天回家,马明远把外衫脱下来泡在木盆里,又用冷水搓了脸和脖子。可第二天到了学堂,陈文昭从他身边走过时,又抽了抽鼻子,疑惑地看了他一眼。马明远装作没看见,低下头翻书,心里却在想:这股甜味,光是换衣裳怕是不够。
闲暇习武练棍之时,二伯马云江在一旁旁观打量。
马明远站在院子里,手里握着那根轻竹竿,先站桩,再练劈棍。他的动作比前些日子稳了,下盘扎得牢,腰背挺得直,劈棍的时候手腕不抖,棍头落下去的位置精准。
马云江看了半晌,瞧出马明远近日筋骨强健、气力比往日足了不少。他随口打趣了一句:“明远,近来是不是吃肉了?力气见长。”
马明远浅浅一笑,不置可否。
马云江素来性情寡言,难得眉眼舒展,露出一抹浅淡笑意。他沉声叮嘱道:“有力气便是好事,身强体健,下盘才能扎得稳固。根基扎实,手中棍棒方能使得稳、打得好。日后勤学苦练,切莫懈怠。”
马明远收了棍,朝二伯行了个礼。“记住了,二伯。”
白日诸事安稳落幕,夜色沉沉笼罩马家老宅。
院内万籁俱寂,连狗都睡了,只有灶房角落里蟋蟀在叫。屋内一盏油灯微光摇曳,照着马云海和吕氏围坐在桌前的身影。
桌上摊着一本薄薄的账册——是马明远用麻纸订的,封面写着“收支”两个字,字迹端正,跟他平日学堂里的字不一样。这是他在夜里偷偷写的,用二伯家的硬木棍蘸着锅底灰调的墨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吕氏拨着算盘,马云海在旁边看。算盘是借的,马云雨家的,老旧的木框,珠子磨得发亮。
“这个月熬了二十锅,卖出十八锅,还剩下两锅。”吕氏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,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细碎。“一斤糖卖给杂货铺二十二文,十八锅每锅两斤,共三十六斤,七百九十二文。”
马云海点了点头。
“物料成本:碎米四十文,麦芽十五文,柴火不算钱,人工不算钱。统共五十五文。”吕氏继续拨,“七百九十二减去五十五,剩七百四十七文。”
她停下来,看着马云海。
“按爹说的,各房分账。外祖父拿四成——二百九十五文。祖父拿一成——八十文。咱们家拿五成——三百六十八文。”
马云海沉默了一会儿,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记着上个月的数字。上个月约三百文,这个月三百六十八文,多了几十文。不多,可每个月都在涨。
吕氏指尖摩挲着铜钱,眼底满是欣慰。她把铜钱串好,放进炕头的小木匣里,锁上,钥匙塞进枕头底下。
“这般攒下去,一年下来,足够供明远平日里读书的笔墨纸砚、灯油杂费了。不用再处处拮据抠省。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。
马云海低头望着灯下账目,沉默良久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只够笔墨杂物,远远不够。”他低声缓缓说道,“日后明远学业精进,要去府城参加解试赶考,路途遥远,车马食宿、人情往来,样样都要花销。那一笔路费盘缠,可不是区区几贯钱就能应付的。”
话音落下,屋内瞬间陷入寂静。
吕氏敛了笑意,默默低下头。她的手搭在木匣上,指节微微泛白。灶房里的蟋蟀叫得更响了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
屋外廊下,夜风吹过庭院,杏树的枝叶轻响。
马明远恰好途经窗边,要去灶房倒水喝。他听见父母的声音,脚步停住了。不是故意偷听,是那几句话自己从窗户缝里钻出来,钻进他的耳朵里。
“只够笔墨杂物,远远不够。”
“去府城参加解试赶考,路途遥远……”
“那一笔路费盘缠……”
他站在窗外,手里端着一只空碗。月光照在碗底,白惨惨的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屋里的人不知道他在外面。
吕氏的声音又响起来,低低的:“那就多熬几锅。一个月二十锅不够,就三十锅。”
“爹定了规矩,每月只熬二十回。”马云海的声音闷闷的,“他说不能贪多冒进。”
吕氏不说话了。
马云海又说:“父亲是对的。熬多了,糖多了,卖不出去囤着也是糟蹋。再说,熬糖费粮食,咱们买次粮的钱也要算进去。”
又是沉默。
马明远站在窗外,把碗放在地上,蹲下来。夜风吹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杏树,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黢黢的,像一个人张开的五指。
他想起祖父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不能让人知道是咱们家熬的”“低调营生,安分守己”。他又想起父亲刚才说的——“去府城参加解试赶考,路途遥远”。他还小。他才五岁。离解试还早。可父亲已经在想了,已经在算了,已经在为那一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用的路费发愁了。
他把碗端起来,站起来,没有进屋,转身走回了炕边。他把碗放在炕沿上,脱了鞋,爬上去,躺下来。
明义在炕那头睡得正香,小嘴微张,呼吸均匀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面朝墙壁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,父亲的话还在转。
“远远不够。”
他在心里说:会够的。等我再大一点,等我想更多的法子。
灶房里的灯灭了。黑暗漫上来,淹没了整间屋子。马明远把被子蒙在头上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——是父亲关灶房门的声音,还是别的什么?声音很短,短到像是错觉。他没有动。窗外只有风声,和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里轻轻晃动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