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日子,家里盘算着熬饴糖换钱粮的事,折腾了几回,不是糊锅就是稀汤,一锅也没成。吕氏心疼粮食,马云海也失了耐心,两口子商量过后,便彻底打消了念头。灶房角落那半碗碎米、一小把麦芽,就那么搁着,落了一层灰。
唯有马明远心里清楚,古法熬饴糖是实打实的稳当生计。不是法子不行,是火候配比没拿捏准。可这话他不能跟父母说——说了也没人信,一个五岁的娃娃,凭什么比大人还懂?
他打定主意:自己偷偷做,做成了再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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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夜,他等到父母睡熟,才从炕上轻轻翻下来。
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。他赤着脚,脚底板踩在夯土地上,凉丝丝的。他屏住呼吸,一步一步挪到灶房门口,推门的动作慢得像拆雷——先推开一条缝,侧身挤进去,再轻轻掩上。
灶房里黑漆漆的,灶膛里还有余烬,微微泛着红光。他摸到灶台边,从角落翻出那半碗碎米和一小把麦芽。麦芽已经干瘪了,凑近闻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他照着记忆中的法子,先把麦芽捣碎。没有石臼,就用碗底碾,碾了半天,手心磨得通红。碎米泡水,麦芽泥拌匀,放在碗里等着发酵。
然后就没了。发酵要等一夜。他坐在灶台边,靠着墙,等了一刻钟,什么也没发生。他忽然想起来——发酵需要时间,不是马上就能熬的。
他苦笑了一下,把东西收拾好,摸回炕上。躺下去的时候,心跳得很快,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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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夜,他等得更久。
麦芽和碎米泡了整整一天,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气泡。他把混合物倒进锅里,加水,点火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汁水慢慢热起来。他蹲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锅铲,眼睛盯着锅面。
火不能大,大了糊;不能小,小了稀。他凭感觉调整柴火,一会儿添一根细枝,一会儿用灰压一压火。锅里的汁水咕嘟咕嘟地冒泡,颜色从乳白变成淡黄,又从淡黄变成浅褐。
他挑起一点,滴进凉水里——糖丝软塌塌的,不成形。
火候不够。
他又熬了一刻钟,再试——糖丝硬了一些,可还是软,嚼起来粘牙。
天快亮了。他赶紧把锅里的东西倒掉,刷干净锅,把灶台擦了一遍,摸回炕上。刚躺下,吕氏就醒了,起来烧火做饭。马明远把被子蒙在头上,假装还在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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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夜,他调整了配比。
麦芽多放了一点,碎米少放了一点。发酵的时间也延长了,整整泡了八个时辰。傍晚放学回来,他趁父母没注意,偷偷看了一眼混合物——气泡密集,甜味浓郁,成了。
夜里,他照例等父母睡熟,摸进灶房。点火,熬煮,这次他比前两夜更有耐心。小火慢熬,不停搅拌,锅铲在锅底划圈,一圈一圈,不紧不慢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锅里的汁水越来越浓,颜色从浅褐变成琥珀色,甜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,丝丝缕缕,钻进鼻子里。
他赶紧把门窗关严实——不能让人闻到。
又熬了半个时辰,他用筷子挑起一点糖浆,滴进凉水里。糖丝入水即凝,硬脆成型。捞起来放进嘴里——脆的,甜的,不粘牙。
成了。
他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,把糖浆倒进抹了油的陶盘里,用铲子压平。糖浆在盘子里慢慢摊开,金黄色的,透亮,像融化的琥珀。
他蹲在灶台前,看着那盘糖,心跳得很快。手在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兴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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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马云海照常牵着驴送他去私塾。马明远骑在驴背上,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脸色发白。他强撑着不让自己从驴背上滑下去,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
“咋了?没睡好?”马云海问。
“嗯,做了个梦。”马明远说。
马云海没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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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堂里,周夫子讲《急就篇》新句。马明远坐在后排,听着听着,头就开始往下点。他用胳膊撑着桌子,撑了一会儿,胳膊也软了。脑袋一歪,磕在桌面上,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
旁边的陈文昭看了他一眼,轻轻推了推他。马明远猛地惊醒,坐直了身子,眨了眨眼。
周夫子的声音停了一下。马明远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块冰凉的石头。他没敢抬头,盯着桌面上的麻纸。
周夫子没有当堂呵斥,继续往下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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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学后,孩子们都走了。马明远收拾好东西,正要出门,被周夫子叫住了。
“马明远,过来。”
马明远走过去,站在廊下。周夫子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看着他。目光不急不慢,像在看一株长得不太好的苗。
“这几日精神不济,可是家中有什么事?”
马明远摇了摇头。“没有,先生。”
“读书要紧,身子更要紧。”周夫子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你还小,熬坏了身子,什么都读不进去。”
马明远低下头。“是,先生记住了。”
周夫子挥了挥手,让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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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门外,马云海牵着驴等着。马明远爬上去,刚坐稳,困意就涌了上来。他把身子趴在驴背上,脸埋进驴鬃毛里,闭上了眼睛。驴走得一颠一颠的,他的脑袋跟着晃,好几次差点滑下去。
马云海伸手扶住他的肩膀,没说话,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,让驴走得更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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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村口,马云海轻轻拍了拍马明远的背。“到了。”
马明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揉了揉眼睛,从驴背上滑下来。二伯家就在前面不远,隔一条窄巷子,走路几步就到。马云海牵着驴回家,马明远自己朝二伯家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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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伯家的院子里,马云江已经等着了。他看见马明远进来,皱了皱眉。
“脸色这么差?”
“没事,二伯。”马明远站到院子中间,拿起靠在墙边的轻竹竿。
马云江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拿起自己的硬木棍。“今日练拦棍。劈是攻,拦是守。攻要猛,守要稳。”
他做了个示范。棍向前斜上方架出,动作干脆利落,棍头停在半空中,纹丝不动。马明远学着他的样子,把棍架出去。第一下,棍太直,马云江用棍头点了一下他的棍。第二下,斜过了头。第三下,终于稳住了。
可马明远的身子开始晃。他站桩的腿在发抖,不是累的,是困的。他的眼皮往下沉,视线模糊,棍头在眼前晃成了两个。
“停。”马云江把棍收回去,“今日不练了。你回去歇着。”
马明远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事”,可话到嘴边,自己也知道骗不了人。他把棍靠在墙边,朝二伯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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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里,吕氏正在灶房里做饭。马云海在院子里劈柴。马明远走进灶房,想帮吕氏烧火,可刚蹲下来,困意就把他淹没了。他靠着灶台,眼睛一闭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吕氏回头,看见儿子靠在灶台边睡着了。他的脸色发白,眼底发青,衣裳上有灶灰的痕迹,手指上还有糖浆干涸后留下的黏渍。
她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不烫,可凉,像是被掏空了的凉。
吕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想起这几日,儿子夜里偷偷爬起来,赤着脚摸进灶房,一个人守着灶台,一熬就是大半夜。她想起今天早晨,灶台上那盘金黄色的糖,想起马云海尝过之后说的那句“再熬一锅”。
她把马明远轻轻抱起来,放在炕上,给他盖好被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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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云海从院子里进来,看见儿子躺在炕上,吕氏坐在炕沿边抹眼泪。
“咋了?”他问。
“你看看孩子。”吕氏的声音带着鼻音,“熬成什么样了。眼底都是青的,手都是凉的。他才五岁。”
马云海没说话,走到炕边,低头看着儿子。马明远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,小嘴微微张着。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手指上还有没洗掉的糖渍。
马云海把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。
“他做成了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。
“做成了又怎样?把孩子熬坏了,值吗?”吕氏抬起头,眼睛红红地看着他。
马云海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平视着儿子的脸。那张脸还带着婴儿肥,可眉眼之间,已经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了。不是老成,是沉。像一口井,看不见底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这个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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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明远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睁开眼,看见吕氏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一件衣裳在缝。马云海蹲在灶房门口,手里拿着旱烟袋,没点。
“娘。”他叫了一声,嗓子有点哑。
吕氏放下衣裳,转过身来。她看着儿子,眼眶又红了,可她忍住了,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在他头顶揉了揉。
“醒了?饿不饿?”
“饿了。”
吕氏站起来,去灶房端饭。马云海也站起来,走进来,在炕边坐下。他看着马明远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明远,”他说,“那糖,真是你一个人熬出来的?”
马明远点了点头。
“熬了几夜?”
“三夜。”
马云海没有再问。他伸出手,在马明远头顶揉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,把旱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,模糊了他的脸。
———
饭桌上,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以前吃饭,马云海和吕氏坐一边,马明远和明义坐一边。吕氏给马明远夹菜,马云海低头喝粥,谁也不多说。可今天,吕氏把菜推到马明远面前,自己只喝粥。马云海没有像往常那样闷头吃,而是时不时抬头看儿子一眼。
马明远感觉到了那种变化。不是“心疼”能说清楚的。是父母看他的眼神变了——以前是看孩子的眼神,俯视的,带着呵护和管束;现在是平视的,像是在看一个能拿主意的人。
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粥。粥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“明远,”马云海忽然开口,“这糖不能让人知道是咱们家熬的。有钱不能露。你懂不懂?”
马明远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。“懂。怕人眼红,怕找麻烦。”
马云海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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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马云海揣着一块糖,去了老宅。
马明远躺在炕上,没睡着。他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,知道父亲出去了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等着。
堂屋里,马国发坐在上首,手里捏着那块糖,凑到油灯下看了又看。糖块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,透亮,没有杂质。
“真是明远熬的?”马国发问。
“嗯。熬了三夜,成了。”马云海坐在下首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马国发把糖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糖块在牙齿间碎裂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甜味在嘴里化开,不腻,不粘牙。
“好。”他说,把剩下的半块糖放在桌上。
“爹,这糖能卖钱不?”马云海问。
马国发没有急着回答。他拿起旱烟袋,装了一锅烟,划了火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,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咱们家不能去卖。”
马云海愣了一下。“为啥?”
“枪打出头鸟。”马国发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村里人知道咱们家熬糖卖钱,眼红的、借钱的、找麻烦的,都得来。你扛得住?”
马云海沉默了。
“让你媳妇跟着明远一起熬。多熬几锅囤着。”马国发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,“明日我去找你亲家,让他帮着找销路。他在镇上人头熟,比咱们自己出面强。”
马云海站起来,朝父亲拱了拱手。“听爹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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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明远听见院门响了,知道父亲回来了。他闭上眼睛,真的太困了,渐渐的睡着。
马云海走进灶房,跟吕氏说了几句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。然后灶房的灯灭了。
父亲说“再熬一锅”,祖父说“不能让人知道”。事情成了,可事情才刚刚开始。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窗外,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院子照得发白。杏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光秃秃的枝丫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手指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