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黑水城濒临陷落的刹那,东方天际,陡然掀起漫天黄尘。
不是草原各部的狼旗,不是蒙古骑兵的杂色战旗。
一抹烈红镶火边的大明战旗,刺破苍茫草色,在长风之中烈烈炸开。
最先察觉异动的,是城下劳作的附庸部落民夫。
一名疲惫至极的乌拉特部民直起身,抬手遮挡风沙,遥遥望见东方草原尽头那片奔腾的尘浪。成千上万的铁骑奔腾而来,马蹄踏地,震得整片荒原都在微微震颤。那整齐划一的马队,铁甲映着残阳,冷光森寒,绝非散漫无序的草原骑阵可比。
他手中沉甸甸的土袋轰然落地,瞳孔骤缩,连呼吸都瞬间停滞。
“明军……大明铁骑!”
一声嘶哑的惊呼,如同惊雷炸响在城下。
原本麻木劳作的数千附庸民夫瞬间崩盘。三日被迫死战苦役不休,这些部落本就无心为林丹汗卖命,此刻望见大明精锐铁骑压境,心底最后一丝畏惧彻底消散。没人再顾督战队的刀鞭,所有人扔掉沙袋、丢下木撬,四散奔逃。原本密密麻麻、层层堆叠的筑坡阵形,刹那间溃不成军。
察哈尔督战队暴怒,挥刀连斩数十名逃兵,血腥洒落黄土。可人心已散,区区数十颗人头,根本挡不住数万溃势。
坡后列阵的察哈尔本部精锐,尽数勒马驻足。原本蓄势待发、准备登城死战的骑兵,纷纷转头东望,掌心瞬间沁满冷汗。
中军高地,林丹汗端坐雪白战马之上,望着东方漫天尘烟,脸色骤然铁青。
他征战草原数十年,与大明边军交手无数,如此规整、如此肃杀的骑军气势,想来必定是明军的精锐。草原骑兵向来逐水草而战,阵列松散,以骑射袭扰、近身搏杀为主。可远方而来的明军铁骑,马队层次分明、进退有度,千骑如一,万骑如阵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“乌力吉。”林丹汗声音低沉冰冷,目光死死锁定东来的明军,“东方来者何人,兵力几何?”
乌力吉躬身急报:“烟尘极盛,旗阵规整,看规模不下三千骑,来路不明,绝非边军散卒!”
林丹汗牙关紧咬,当机立断:“调本部精锐三千,东出迎击!不求歼敌,只需稳住阵脚,探清对方虚实!”
他此刻依旧底气十足。自己麾下坐拥两万余部众,科尔沁三千骑兵侧翼压阵,察哈尔六营精锐尽出,兵力数倍于来敌。在他看来,区区数千明军铁骑,纵是精锐,也绝难撼动自己的合围之势。只要摸清底细,便可一举吞杀。
乌力吉领命,飞马传令。
三千察哈尔精锐铁骑应声出阵。皆是常年征战的草原老兵,人马矫健,弯刀锋利,弓马娴熟。三千骑分为三列散阵,马蹄奔腾,尘土飞扬,带着草原骑兵悍勇剽悍的气势,直冲东来的明军。
领兵者,正是东路先行的王廷臣。
王廷臣麾下三千宣大精骑,乃是常年镇守边隘、屡破蒙古铁骑的百战之师。不同于草原骑兵的散乱冲杀,明军采用的是**三段骑轮战术**,精准克制草原骑战打法。
三千铁骑分为三队,前后错落,互不脱节。
前列为**骑发火铳队**,骑士双腿紧夹马腹,身形稳如磐石,人马皆披轻质铁叶甲,左手控缰,右手持短管骑铳,枪口斜指前方,战马缓步疾驰,始终保持阵列整齐。
中列为**长骑枪突击队**,骑士手持丈二骑枪,枪刃前倾,战马匀速推进,蓄势待发,专待近身冲阵。
后列为**重甲砍刀队**,人马双层铁甲护住要害,长刀悬于鞍侧,负责破阵收割、掩护补位。
三队骑兵,马速一致、进退同步,如一道钢铁洪流,稳步迎向奔杀而来的察哈尔骑军。
眼看两军相距不足百步,察哈尔骑兵已然张弓搭箭,弯刀出鞘,只待近身劈杀。蒙古骑士自信满满,常年以来,他们凭马快刀利,在草原野战无敌,从未将明军骑兵放在眼里。
可下一刻,胜负已分。
王廷臣长刀高举,厉声喝令:“前列骑铳,轮射!”
轰!!!
千余骑铳同时迸发,巨响连成一片,震彻荒原。白烟滚滚腾空,漫天铅弹呼啸而出。
所有火铳手**端坐马上、稳控缰绳、侧身射击**,身形纹丝不乱。
冲在最前的察哈尔百余骑,瞬间被铅弹扫中。战马中弹悲嘶,轰然倒地,马上骑士或是中弹殒命,或是被马躯掀飞,滚落在狂奔的马群之中,瞬间被后续铁骑踏成肉泥。
第一轮骑射过后,前列火铳骑士不恋战,集体勒马侧转,沿着阵列缝隙匀速后撤,于马背上快速装填弹药,动作娴熟流畅,一气呵成。
几乎同一瞬间,中路骑枪队催马突进,顶上前列空位。
察哈尔骑兵虽遭重创,依旧悍不畏死,借着马速强行冲锋,试图贴身肉搏,抵消明军火器优势。
可当他们冲进明军阵前,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天壤之别。
一名蒙古千夫长一马当先,手持百炼弯刀,全力劈向迎面而来的明军骑枪骑士。刀锋凌厉,带着破风之势,自信可一刀破甲。
“铛——!”
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。
弯刀劈在明军铁甲之上,不仅未能破甲,反而硬生生崩出数道裂口,刀口瞬间卷刃。巨大的反震力震得蒙古千夫长虎口开裂,鲜血喷涌,手臂发麻。
而那名明军骑士端坐马上,纹丝未动,身披的铁甲仅留下一道浅浅白痕。
下一瞬,明军骑士手腕翻转,丈二骑枪闪电般刺出。
噗嗤!
枪刃穿透蒙古皮甲,直贯胸腹。
千夫长双目圆睁,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身躯的长枪,尚未惨叫出声,便被明军骑士抬手挑飞,重重摔落马下。
这样的对决,在整片战场处处上演。
蒙古骑兵的弯刀,劈不开明军精铁重甲;蒙古骑兵的羽箭,射不透双层叠甲,尽数钉在甲叶之上,簌簌滑落,连皮肉都难以擦伤。
反观明军,骑枪一刺必杀,长刀一劈破阵,火器远程收割,全方位碾压。
更令蒙古骑士绝望的,是明军恐怖的骑兵协同战术,配合打的如火纯青。
一名明军骑士不慎被蒙古弯刀劈中肩甲,身形一晃,险些落马。身侧同袍瞬间策马补位,长刀横劈,逼退近身蒙古骑士,同时伸手一把扶住受伤同伴的马鞍,稳住其身形。后方重甲骑士立刻顶上缺口,无缝补位,绝不给敌军半点可乘之机。
前排骑士缠斗负伤、力竭后撤,后排骑士即刻策马前顶,阵形永远完整、永远严密。进退轮转、左右掩护、前后补位,三千铁骑如一人,无半分破绽。
而蒙古骑兵,依旧是各自为战、散乱冲杀。悍勇有余,章法全无。单人搏杀或许凶悍,可在严丝合缝的明军骑阵面前,如同散沙撞铁墙。
半个时辰不到,林丹汗派出的三千精锐,死伤过半,余者胆寒心裂,再无战意,纷纷拨马北逃,阵型彻底崩碎。
王廷臣冷眼望着溃逃的蒙古骑军,不追残敌,严格谨遵满桂战前部署,统领全军向西压进,直扑林丹汗中军侧翼,死死咬住其薄弱环节。
中军高地之上,林丹汗目睹全程,背脊骤然发凉。
他从未见过如此强悍、如此规整的大明骑兵。从未有过这般铁骑碾压战术精熟的精锐之师。
“不对劲……这不是普通边军!”林丹汗声音发颤,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危机感。
他正要再度调兵,增援东侧侧翼,封堵王廷臣的推进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