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押下去以后,吴忠没急着去见崇祯。
西安本地的锦衣卫百户已经赶来了。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见着吴忠,先拱手:“上差,这人我们盯了五天了。从西边过来,走的是商道。前天在城北关帝庙后头跟人碰过一次头。我们原想再跟两天,把线牵出来。”
“先审。”吴忠说。
地方不大,是锦衣卫在西安城西一处暗点,靠旧马市。院子深,外头听不见里头。那探子被绑在柱子上,头垂着。吴忠进去,没让人先动刑。他把那个布包打开,里面东西一样样摆出来。干饼、马鞭、小布囊。小布囊里几块碎银,一小卷用羊皮裹着的纸条,上面用细炭画了几道线。一道从西边入嘉峪关,一道过肃州,再往东,到了西安。线旁边画了几个圈。
“这是你画的?”吴忠问。
那人不抬头。
“我知道你不是后金的人。”吴忠说,“后金来的人,不会来这里。也不会一个人从嘉峪关那边过来。你是从西边来的。”
那人还是不说话。
吴忠把马鞭拿起来,在他肩上轻轻敲了敲:“你不说,我也能查。从嘉峪关到西安,一路都有我们的人。你进关时穿的什么,骑的什么马,在哪里换过衣裳,都能查出来。你自己说,少受罪。”
那人终于抬头。他嘴唇破了,脸上全是汗。:“我是叶尔羌汗国的人。”
“来做什么?”
“我们汗王想知道,大明现在到底怎么样。边镇强不强,商路通不通。有没有……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看到西安这个光景,就知道没机会了。你们一个早市,比我们汗国半个城都热闹。更别说还有你们这些人在街上抓人。”
吴忠没再问。他让人把口供记了,自己拿去向崇祯禀报。
崇祯刚在行在喝了一盏茶。他听完,把茶盏轻轻搁下。
“叶尔羌汗国。”崇祯念了一声,“隔着大漠,也能把眼睛伸到西安来。这个汗王,志气不小。”
“他们说自己是生意人,过来看货。可画了商路,还标了几个卫所。”吴忠道
崇祯说,“他们是来看大明这条河,深不深,浑不浑。哪里能趟,哪里不能趟。人别弄死,关着。等朕回京,让兵部把西域的旧图翻出来。这条路,将来得通。”
吴忠应了。
崇祯没再说这个。他忽然问:“洪承畴来了没有?”
“已经在行在外候着。”
同夜,漠南草原。
王帐前燃起了成排的火把。林丹汗设宴。帐里摆着十二张长案,羊肉、奶酒、炒米都上了。来的都是察哈尔各营的台吉,还有几个近支旁部。名义是秋后议牧,可谁都知道,这顿饭没那么简单。
林丹汗坐在上首。他今日没穿甲,只披一件旧缎袍,手里捏着银刀,慢慢削肉。他说话不多,只偶尔举碗。帐下的人各喝各的。有人大声说笑,有人只盯着自己面前的碗。敖汉、奈曼走后,这帐里就像少了什么。不是别的,是那股子“自家人”的气。
酒过了几巡。林丹汗忽然问:“额林臣呢?”
帐里静了一瞬。
有人道:“回汗王,额林臣身子不适,在营里歇着。”
“身子不适。”林丹汗把刀慢慢放下,“是不适,还是不敢来?”
没人接话。几个台吉互相看了看。额林臣扣了王帐的牛马,虽然后来又交回去了,可这梁子已经结下。今日没来,林丹汗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“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,已经在想后路了。”林丹汗忽然说“敖汉、奈曼走了。崇祯给了他们伯。你们也想走,对不对?”
满帐死静。
“想走的,现在就可以说。我林丹汗不拦。”他慢慢道,“可别学他们。他们过边墙的时候,连祖宗的草场都不要了。到了明人那儿,披了汉衣,说汉话。等哪一天,明人不要他们了,你们连个回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他说着,环视众人。有人低下头,有人迎着他看,有人攥着刀柄不说话。那几个已经串通要反的台吉,脸上都挤出笑。有一个端起碗,说:“汗王说哪里话。我等世受汗恩,怎会生二心。”
“二心不二心,不在嘴上。”林丹汗说,“在刀上。在马上。在你们每晚睡没睡在自己营里。”
这一句像石头扔进水里。帐中好几个人脸色微变。有人还想说些什么,被林丹汗抬手止了。
“今日只喝酒。正事,明日再议。”他说。
众人这才又端起碗。酒喝得比先前更慢了。没有人再大声说笑。羊油在灯上烧得噼啪响。
宴快散时,帐外进来一个人。
是个老蒙古人。他弓着腰,白发稀少,脑后的一条旧辫子已经细得像根草绳。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,步子很慢。进帐时,没有通报。几个年轻护卫要拦,被林丹汗抬手止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林丹汗说。
那老人在帐中站定,先给林丹汗行了礼。他直起身,眼睛在灯下很亮。这人是林丹汗父亲留下的旧臣,名叫绰伊格。当年跟着老汗打过漠北,也陪着幼年的林丹汗骑过同一匹马。这些年他早不管事了,只在自己的小营里养马。今天是林丹汗自己叫人请来的。本是想让老人们也来坐坐,显得王帐还有人心。
“老绰伊格,坐。”林丹汗笑着说。
绰伊格没坐。他站在大帐中央,看了看林丹汗,又看了看满帐的人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汗王。我侍奉您的父亲,后来侍奉您。如今我这把骨头,还能走到这里,不是为喝这一碗酒。”
林丹汗笑容收了。
“汗王,草原上的风已经变向了。”绰伊格说,“是从南边。从明人的边墙吹过来的。那风里带着粮香,带着盐味。带着那些走了的人捎回来的话。”
满帐无人出声。
“您的父亲在世时,常跟我说,草原上的汗王,先要让自己的部众活。部众活了,汗才有汗的样子。这些日子,我半夜里听见外头有马蹄声,不是巡夜的兵,是那些赶着破车往南走的牧户。一拨又一拨,像秋天往南飞的雁。雁飞走,是因为北方要下雪了。人走,是因为什么?是因为他们觉得,您已经不能让他们活了。”
林丹汗脸色变了。他手指收紧,银刀在案上压出一道细痕。
“所以您是来教训我的?”他问。
“臣不敢教训。”绰伊格说,“臣只想问一句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林丹汗。
“林丹河罕。您老了吗?”
林丹汗像被人扇了一记,整个人僵在座上。
“您还年轻的时候,带着我们从归化城往外打,马不停蹄,刀不还鞘。那时候的汗王,眼里没有退路,也没有算计。只有往前。可现在,您坐在王帐里,想的都是谁要反。您断市,是在罚谁?罚明人吗?不,是罚我们自己的族人。您清查,是在查谁?是在查我们自己的人呀!”
“我们要的是以前的汗王。我们要那个二十五岁的林丹汗回来。草原上的汗,不是坐在金顶里分肉的。是要领着人找活路的。您不能一边说自己是全蒙古的汗,一边让蒙古人饿着往南跑。大汗不给人活路,人就给大汗拆台。这是草原自古的理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丹汗低喝。
绰伊格却没有停。
“您以为这些人坐在这里,是在敬您吗?有人怕,有人等,有人看。等您哪天把刀放下,他们就都走了。您必须每日都做汗该做的事。不能自得,不能躲,不能拿从前的功业说往后的日子。在其位,就得谋其政。您是汗,就要让百姓知道,跟着您,还有明天。”
他说着,忽然用木杖点地,声音陡然高了一截。
“您还想分江山?江山只能由汗来管!您若不管,草原不会等您,明人不会等您,后金更不会等您!后世万代若记,煌煌察哈尔由您而衰,这罪名,您自己背着。不要再推到别人头上!”
帐里“嗡”地一下。有人低声吸气。有人把手里的碗悄悄放下了。那几个本要反的台吉,有人低下了头。有人咬着牙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绰伊格把木杖慢慢收回来,望着林丹汗。他胸口起伏,喘息声像从很深的旧井里拉上来的。
“臣说完了。要杀,便杀。这些话,臣想了很久。今日不说,明年就没人能站在这帐里说了。”
林丹汗看着他,半天没动。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。他眼角的褶子忽然显得深了许多。他抬了抬手,又放下。
“赏老绰伊格一块肉。然后,都散了吧。”
绰伊格没吃。他给林丹汗鞠了一躬,转身出帐。老仆在帐外等着,扶住他。风从北边来,卷着火把上的黑烟。老人一步一步往自己的旧营里走。身后的大帐里,再没有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