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一行进了西安城,是在这天清早。
天刚亮,城西巷子里已经热气蒸腾。卖油茶的、卖胡饼的、卖羊杂的,一溜儿排开。土墙下支着油布篷,灶火通红,白汽一团一团往天上顶。崇祯穿一件靛蓝夹袍,束发,没戴冠。曹化淳一身灰布旧衫,紧跟在他左边。吴忠和另外几个锦衣卫散在人群里,像外省商号的东家带着几个家人进城看买卖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崇祯停在一家羊肉泡馍馆子前。
铺子不大,门口支着大锅。一个老师傅正拿大铜勺往粗瓷碗里浇汤,汤色白亮,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。几张矮桌摆在路边,早围了几个苦力模样的人,吸溜声、掰馍的咔咔声、伙计吆喝声混成一片。崇祯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。曹化淳上前点饭。吴忠坐在左首一张桌旁,背对街面。两个锦衣卫一个在街角枣树下看烟叶,一个蹲在斜对面看人修鞋。
馍端上来。崇祯自己掰。他掰得慢,馍块碎而均匀。先喝一口汤,才吃第一口。肉烂,馍吸了汤,软而不散。
“不错。”崇祯说。
曹化淳在旁边也掰着,低声道:“公子喜欢就好。”
崇祯吃了小半碗,抬头看街。早市的人越来越多。有妇人挎着篮子从西边过来,有老头赶着驴车慢慢往城门去。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去,踩得泥水四溅。崇祯看了一会儿,刚要低头,就听见外头有人敲碗。
“伙计。”
那人声音不高,却中气十足。
一个年轻汉子,二十多岁,黑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坐在斜对过一张方桌旁。他抬起一只手,敲了敲粗瓷碗沿。
伙计麻利地凑过去,肩上搭着白毛巾:“来了,您吃几个馍?”
那汉子眼皮都没抬,伸出一根手指,又翻了翻。
“九个。”
伙计一愣:“九个?爷,几个人?”
“一人。三碗。”
伙计倒吸了一口凉气,上下打量那汉子一眼,才拖长声应道:“好嘞!您稍候!”
崇祯手上的筷子停了。
曹化淳低声道:“公子,那人……”
“先看。”崇祯说。
那汉子开始掰馍。他先掰第一个。掰得碎而均匀,像在数米。掰完一个,停了停。然后第二个、第三个,速度陡然快了。手上极熟,像干过许多年的活。九个馍掰完,在三个大粗碗里堆成三座小山。他一招手,伙计小跑过去。
“干包!口汤!水围城!”
伙计高声应了,端着三碗进了后厨。
崇祯轻轻放下筷子。
“这人是个老吃家。”他说。
曹化淳问:“公子怎么看出?”
“一碗一个吃法。干包,汤收得极干,吃的是油香。口汤,汤略宽,吃的是筋道。水围城,汤宽馍聚,吃的是最后一口的爽利。九个馍,三碗,一碗有一碗的讲究。这么点饭的人,西安城里不多。”崇祯慢慢道。
不一会儿,三碗泡馍端上桌。头一碗干包,汤汁收得极干,馍粒油亮。第二碗口汤,汤略宽。第三碗水围城,宽汤绕碗,馍在中间,像水围城一样。那汉子看了一眼,二话不说,把一整盘香菜全倒进第一碗干包里,然后突然蹲到了板凳上。那是老西安吃泡馍的架势。他大口扒拉起来,吃得极猛,却不掉一粒。
崇祯看得有些入神。
“他还放香菜。”崇祯说,“这是最老的吃法。”
那汉子风卷残云,第一碗干包很快见底。他猛地被噎了一下,脖子伸长,直翻白眼。
“伙计!拿汤来!”
伙计赶紧拎着大铜壶跑过去,倒了半碗热汤。那汉子接过来,咕咚灌了一口,在嘴里咕噜转了两圈,然后“噗”地一声吐在地上。
曹化淳低声道:“这……这也太糟践。”
“不是糟践。”崇祯说,“这是原汤漱口。老吃家最讲究这一套。去了前味,后头那两碗才更真。”
那汉子选了第二碗口汤。没吃几口,突然把整盘辣子全倒进去,筷子一搅,满碗通红。
崇祯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公子?”曹化淳问。
“这倒不像老吃家。”崇祯道,“辣子破香,醋夺鲜。他这一下,把前头的讲究全坏了。”
那汉子充耳不闻,三下五除二吃完第二碗,开始松裤腰带。他顺手捞过一盘糖蒜,咔嚓咬了一口。伙计看不下去,上前劝:“爷,您再想吃也不能这么吃啊。”
“就得这么吃。”那汉子满头虚汗,眼神发直。
“您慢些。”伙计说,“小的怕出人命。”
“我肯定能吃完。”那汉子拍着桌子,喘粗气,“我晃晃就好,晃晃就好。”
说完,他突然站起来,在窄窄的过道里原地跳了两下,震得桌上碗筷直响。旁边几桌人都扭头看他。他也不理,晃了两圈,重新坐下。
“伙计,来点醋。”
伙计无奈,拿来醋壶。那汉子提起壶,哗啦啦倒了小半碗进去,然后拿筷子把馍、汤、醋、辣子一顿乱搅,糊成一团。
崇祯看着他,脸上的笑已经没了。
“公子,可还要看?”吴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近了,低声问。
“看出门道了。”崇祯说。
那汉子硬撑着,一口一口,像在完成什么仪式。第三碗水围城终于扒拉完。他瘫在板凳上,半天没动。
“伙计,结账。”他有气无力地喊。
结完账,那汉子在伙计搀扶下站起来,摇摇晃晃,一步三晃地朝巷子外走。
崇祯把筷子搁下。
“拿人。”
吴忠没有半句废话,起身就走。那汉子听见身后脚步不对,甩开伙计就要跑。才跑出三四步,迎面两个锦衣卫同时合过去。一个低身撞腿,一个从后扣肩。那汉子被按得跪在地上,旧布包摔出老远。布包口散开,滚出几块干饼、半截马鞭,还有一个小布囊。
“好汉!拿错人了!”那汉子挣着喊,“我是过路的!我是贩枣的!”
崇祯已经走到他跟前。
“你不是贩枣的。”崇祯说,“你方才那三碗,九个馍。吃法很全。干包、口汤、水围城,样样都懂。原汤漱口,糖蒜压味。看上去是个老吃家。可老吃家不这么吃。”
那汉子不喊了,抬头看他。
“老吃家一顿也就一个馍。你吃九个,不是为吃,是为后面几天不饿。”崇祯说,“你最后把辣子、醋、汤全搅在一起,不是讲究,是借味遮味。吃完糖蒜,再拿原汤漱口,是不想让身上留味。你怕有人闻出来,也怕马闻出来。”
他往汉子手上一指:“你那手,虎口和指侧全是厚茧。不是掰馍的,是握缰绳的。”
那汉子脸色变了,嘴唇动了几下,到底没说出话。
崇祯转身,对吴忠道:“先押起来。问问他是哪的人。别用重刑。问出来。”
吴忠低头:“是。”
几个锦衣卫上前,把人拖走了。曹化淳朝四周拱了拱手,赔了掌柜一小锭银子。看热闹的人这才慢慢散开。
崇祯站在巷子里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泡馍馆子。桌上三只空碗还叠着,汤早凉了。
“这顿饭,吃得有意思。”他说完,背着手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