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打闹了半个月，京城彻底变了天。
顺天府的大牢塞得满满当当，连临时搭的棚子都住满了人。每日天不亮，铁链子拖在青石板上的哗啦声就从东城响到西城，一批批被抓的纨绔被押着游街示众。被逮的大多是中下层官员的子弟、勋贵家的旁支远亲，还有些借着官势横行的街霸豪绅。
六部尚书这一级的高官，家风确实严些，嫡子嫡孙要么在翰林院供职，要么在国子监苦读，没敢太出格；可架不住三亲六故多，那些侄子、外甥、远房堂弟，一个个打着叔伯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，如今听到风声，个个吓得魂不附体，纷纷跑到长辈家里躲灾求情。
吏部尚书王永光府的偏厅里，此刻正乱成一团。
王永光二兄的孙子王永年，头发散乱，衣衫不整，“噗通” 一声跪在地上，抱着王永光的腿哭道：“叔公！您可得救救我啊！昨天张侍郎家的公子被抓走了，今天李主事的儿子也被带走了！下一个肯定就轮到我了！我就是借着您的名头，帮人写了几张状纸，收了点银子，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干啊！”
旁边，户部尚书李起元的外甥 “咚” 地磕了一个响头，额头都青了：“姑父！我错了！我不该在城外放那点银子，谁知道那家人那么想不开就上吊了！顺天府要是抓我，肯定要判我充军辽东啊！我去了那里就活不成了！”
礼部尚书文震孟的远房侄子更是吓得浑身发抖，话都说不利索：“大…… 大伯！我就是收了几个考生的银子，没办成事也不能算大罪啊！您跟王大人说说情，放我一马吧！我以后再也不敢了！”
工部尚书孙元化的堂弟也跪在地上，脸色惨白如纸：“堂哥！皇陵那事要是被查出来，是要杀头的啊！您救救我！我把吞的银子全都吐出来，一分都不留！”
几个尚书坐在椅子上，看着底下哭哭啼啼的子侄，一个个眉头紧锁，脸色铁青。起初他们还沉得住气，想着不过是新皇登基立威，敲打敲打就过去了，到时候托人递个话，交点银子就能把人捞出来。可眼看着顺天府一点情面不讲，抓了人就审，审了就判，充军的充军，坐牢的坐牢，连襄城伯李国桢的嫡长子李祖述都直接判了斩立决，他们终于慌了神。
“都别哭了！哭能解决问题吗？” 王永光猛地一拍桌子，厉声喝道。
就在这时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，伴随着差役的厉声呵斥：“开门！顺天府办案！奉旨捉拿要犯王崇古、李茂才、张文彬、孙德海！抗拒者同罪！”
屋里的人瞬间脸色煞白。
王崇古吓得腿一软，直接瘫在了地上。李起元的外甥更是 “哇” 的一声哭了出来，钻到桌子底下瑟瑟发抖。
“不好！他们找上门来了！” 孙元化猛地站起身，脸色大变。
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，大门已经被撞开了。十几名顺天府差役和锦衣卫校尉手持腰刀，大步闯了进来，为首的千户冷冷扫了屋里一眼：“奉王大人和周千户之命，捉拿涉案人犯！哪个是王崇古？”
差役们上前，一把将瘫在地上的王崇古揪了起来，又从桌子底下拖出了李茂才。张文彬和孙德海想要跑，被校尉们几步追上，反手就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“叔公救我！姑父救我！”
“大伯！我错了！饶了我吧！”
哭喊声撕心裂肺，可差役们面无表情，押着四个人转身就走。王永光等人站在原地，看着空荡荡的偏厅，气得浑身发抖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这日散朝后，十几个部院大臣不约而同聚到了王永光的府里。刚坐下，工部尚书孙元化就一拳砸在桌子上，怒声道：“太过分了！简直太过分了！竟然敢直接闯到咱们家里抓人！眼里还有没有朝廷！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部堂大人！”
“何止是过分。” 刑部尚书乔允升叹了口气，“顺天府每日接状上百份，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翻出来了。有些刁民趁机诬告，拿着假状纸敲诈官员，京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再不管管，迟早出大乱子。”
户部尚书李起元揉了揉太阳穴，沉声道：“依我看，不如咱们凑点银子，给顺天府递上去，就当是给那些苦主的赔偿。以前不都是这么办的吗？交点赎罪银，把孩子们的罪减一等，既给了朝廷面子，也保全了咱们的子侄。”
这话一出，立刻有几个官员点头附和。
“李大人说得对！花钱消灾嘛！”
“只要能把人捞出来，花多少银子我都愿意！”
“不行！”
李国桢猛地站起身，厉声打断了他们。他这些天急得满嘴燎泡，头发都白了好几根，眼神里满是戾气：“花钱赎罪？那是对付小罪的法子！我儿子判的是斩立决！你花多少银子能买他一条命？还有孙大人的堂弟，偷工减料耽误皇陵工程，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！你花多少钱能赎？”
他扫了众人一眼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你们以为花钱就是了事了？这是示弱！今天咱们花银子赎了人，明天皇上就会变本加厉，抓更多的人，判更重的罪！到时候，咱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，都捏在他王元雅和周鉴的手里！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 李起元不服气地反驳道，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被砍头、充军？”
“当然不能！” 王永光摆了摆手，压下了众人的争论，“李大人的法子，只能救得了罪轻的，救不了罪重的。李国桢说得对，咱们不能示弱。一旦开了花钱赎罪的口子，以后朝廷就会把咱们当成提款机，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阴鸷地说道：“事到如今，只有一个办法。明日一早，咱们带着在京所有五品以上官员，去左顺门跪请。请皇上收回成命，暂缓严打，罢免王元雅。法不责众，这么多官员一起跪请，皇上总不能把咱们都罢官吧？只要他松口，咱们再慢慢想办法。”
众人对视一眼，纷纷点头。事到如今，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