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元年六月初十,德胜门外校场。
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,晒得黄土路泛着白光。校场中央的空地上,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火器:从最常见的鲁密鸟铳、三眼铳,到中型的佛郎机炮、虎蹲炮,再到两门刚从澳门运来的红衣大炮。
朱由检穿着一身劲装,手里拿着一把刚造好的鸟铳,正掂着分量。他身后站着徐光启、王承恩,还有十几个永卫营的军官,一个个神色紧张。
“陛下,万万不可!” 王承恩连忙上前一步,跪倒在地,“这鸟铳虽是按新工艺造的,管壁加厚了三成,药室也加固了,但毕竟刚试产没多久,万一出了岔子伤了龙体,奴婢万死难辞其咎!”
徐光启也躬身劝道:“陛下,火器凶险,不比弓马。还是让士兵们演示即可,陛下在一旁观看指点就好。”
朱由检看了看手里的鸟铳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众人,无奈地笑了笑,将鸟铳递给旁边的军官:“罢了,你们试吧。”
“遵旨!”
军官接过鸟铳,快步走到六十步外的靶位前。装药、捣实、装弹、瞄准,动作一气呵成。只听 “砰” 的一声巨响,硝烟腾起,远处的木靶应声而倒,正中红心。
“好!” 朱由检拍手叫好,“比原来的粉末火药,威力大了不止一成,射程也远了二十步。”
徐光启捋着花白的胡须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:“陛下圣明。多亏了葡萄牙传教士汤若望带来的配方,将硝石、硫磺、木炭按新的比例混合,制成颗粒火药。不仅燃烧更充分,威力更大,而且不易受潮,储存运输也方便了许多。现在火器局造的火药,全是这种颗粒状的。”
“就是产量还是跟不上。” 朱由检叹了口气,“三座火器局日夜开工,每月也只能造三千斤火药。永卫营训练要用,京营也要用。”
正说着,远处的佛郎机炮也响了。一发炮弹呼啸而出,砸在百步外的土堆上,炸得尘土飞扬。
“永卫营的人,都招齐了?” 朱由检转过身,看着徐光启问道。
“回陛下,都招齐了。” 徐光启躬身道,“一万两千人,一个不少。大半是从京畿、山东逃荒来的青壮流民,朝廷给他们安家银子,管吃管住,一个个都拼了命地练,没有那些老兵油子的习气。现在已经按葡萄牙教官定的西班牙方阵,编好了十个营,每营一千二百人,正在日夜合练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远处正在列阵的士兵补充道:“每个营都是一个完整的作战单元:中央是六百人的长矛核心,排成二十四列横队、二十五排纵深,手持五米长的铁头长矛,前排平举、后排斜抬,形成密不透风的枪墙,是整个方阵的防御根基,也是火枪兵的移动掩体;四边环绕五百四十名鸟枪手,每条边分三个排,排成九列五排的小阵,排与排间隔两米,轮流射击,形成不间断的火力;四角各设一处炮兵阵地,共六十名炮兵,操持一门中型佛郎机炮,阵地突出方阵边缘三米,避免误伤;外围六十名精锐鲁密铳手负责战前侦察骚扰,两翼两百名轻骑兵负责侧翼掩护和追击。所有士兵间距严格按七十五厘米执行,转身、齐射都互不干扰,三线轮射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。”
“甲胄呢?” 朱由检追问,“装备得怎么样了?”
提到甲胄,徐光启的脸色沉了几分:“回陛下,目前造了七千副布面甲,都是严格按工部新定的标准造的,内衬一寸厚的棉絮和两层薄铁甲片,没有以前偷工减料塞稻草的情况,能防五十步外的弓箭和刀枪劈砍,普通士兵都已经穿上了,算是身披双甲。”
“至于精锐的重骑兵,” 徐光启继续道,“我们参照西洋样式,打了五百副胸板甲,配上铁盔、护臂和裙甲,能在三十步外挡住鸟铳弹丸。只是板甲费时费力,一个工匠一个月才能打一副,剩下的五百副,估计要到年底才能造完。”
朱由检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徐光启已经尽力了。抄没晋商的银子,大部分都投在了火器局和盔甲厂,可工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起来的。就算有再多的钱,没有足够的工匠,也造不出足够的甲胄和兵器。
“朝里最近怎么样?” 朱由检忽然开口,声音冷了几分。
王承恩看了看左右,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回陛下,不太安生。那些跟晋商有勾连的东林党人,在朝中到处散布谣言,说陛下重用洋和尚,迷信奇技淫巧,荒废了祖宗成法。还有人上奏折,说永卫营耗费钱粮太多,不如裁了,把银子用在赈灾上。”
“还有那些勋贵,” 王承恩顿了顿,继续道,“成国公朱纯臣他们,因为京营裁撤的事,一直心怀不满。最近天天聚在一起喝酒,抱怨陛下不信任他们,把京营的兵权都给了英国公。还说永卫营是洋人的军队,靠不住。”
朱由检冷笑一声:“靠不住?等皇太极打过来的时候,他们那些只会遛鸟斗鸡的京营子弟,才是真的靠不住。”
他看向徐光启:“英国公身体怎么样了?”
“英国公今年六十五了,” 徐光启叹了口气,“身体还算硬朗,就是精力大不如前了。每天在京营待三个时辰,就累得不行。不过他对陛下是忠心耿耿,京营整顿的事,一直抓得很紧。”
“忠心就好。” 朱由检点了点头,“张维贤是个明白人,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。不像朱纯臣那些人,眼里只有自己的田产和银子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东林党那些人的事,先不要动。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,朝局不能乱。等过了这段时间,腾出手来,再一个个收拾他们。谁要是再敢上奏折废话,就派他去陕西赈灾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 徐光启躬身道。
“对了,陕西那边,有消息了吗?” 朱由检问道。
“刚收到洪承畴的塘报。” 王承恩连忙道,“王二已经带着五千人归顺了,洪承畴把他们编为黄龙营,驻守黄龙山。洪大人还说,有个叫张献忠的什长,这次招安立了大功,洪大人已经升他为把总了。”
“张献忠?” 朱由检眼神动了动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“知道了。告诉洪承畴,陕西的事,他看着办就行。只要能稳住局势,朝廷全力支持他。”
正说着,一个内侍快步跑了过来,跪倒在地:“启禀陛下,兵部急报!林丹汗又派使者来了,就在宫门外等着,说有要事求见陛下。”
“又是林丹汗。” 朱由检皱了皱眉,“这次又是为了什么?”
“还能为了什么,” 王承恩道,“肯定是为了火器的事。上个月他就派使者来过,求陛下卖给他火枪和火炮,陛下没同意。这次估计是不死心,又来磨了。”
朱由检沉默了片刻,走到校场边,望着远处的城墙。
“不能再像历史上那样了。” 朱由检喃喃自语,“光靠冷兵器,林丹汗根本不是皇太极的对手。给他一点火器,让他能跟皇太极多耗几年,给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他转过身,对徐光启道:“徐大人,你觉得,能不能卖给林丹汗一些火器?”
徐光启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陛下,万万不可!火器乃国之利器,怎么能卖给蒙古人?万一他们转头用来打我们,怎么办?”
“他不会的。” 朱由检摇了摇头,“林丹汗的敌人是皇太极,不是我们。他要是想打我们,早就打了,不会等到现在。而且,我们可以挑些没用的卖给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传我的旨意。卖给林丹汗一千支淘汰的旧鸟铳,五百支三眼铳,二十门小型佛郎机炮。火药,每月最多给他们五百斤。要是发现他们用这些火器劫掠我大明边境,立刻关闭互市,断绝一切往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