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大殿。
赵祯坐在龙椅上,底下一班文武百官站得整整齐齐,气氛跟往常大不一样。
平时上朝好歹有人打哈欠有人溜号。
他们今天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连咳嗽都憋着,生怕弄出动静。
原因很简单,包拯站在前排正中间,手里捧着一摞奏折,脸黑得能滴墨,一看就是憋了一宿。
不知道今天谁倒霉?
赵祯心里有数。
昨晚邕王府闹出那么大动静,又发现了那三件要命的东西,今天这朝会消停不了。
“有本启奏。”
包拯第一个站出来,声音洪亮,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二两。
“准。”
包拯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
从假银票泛滥说起,到追查线索,到昨夜邕王府收网,安世耿拒捕伏法,一桩桩一件件,条理分明,证据确凿。
满朝文武屏息凝神,越听越心惊。
“……然而,”
包拯话锋一转,声音拔高了三度。
“臣查到的远不止于此!假银票一事,从一开始就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圈套!其目的不在敛财,而在借假币之事,离间朝廷几大侦捕势力,令六扇门、开封府、神侯府互相猜忌、彼此掣肘,内耗之下无暇他顾!”
大殿里“嗡”的一声,议论声四起。
包拯抬手压了压,示意安静。
“安世耿不过是爪牙,他背后的人,借假币乱局掩护,行的是招兵买马、清理忠良、倾覆社稷之事!臣这里有确凿证据……”
他把奏折高高举起。
“……每一条线索,最终都指向一个人。”
赵祯坐直了身子:“谁?”
包拯转头,目光如刀,落在文官队列最前面那个人身上。
“蔡相。”
大殿瞬间炸了锅。
蔡相站在原位,面不改色,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。
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,等周围稍微安静些了才开口。
“包大人好大的威风!老朽在朝三十余年,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殿指认为反贼。”
包拯:“证据确凿,蔡相不妨看看这个。”
一摞文书递上去,蔡相接过来翻了翻,看得很仔细,然后笑了。
他从袖中抽出另一摞文书,比包拯那摞厚三倍。
“巧了,老朽这里也有一份。包大人查到的全是误会。”
“他与老夫只是点头寻常往来。”
“安世耿此人想贿赂于我,所以老朽半年前便已察觉其图谋不轨,暗中派人盯梢。”
“这是老朽手下人的密报,这是安世耿与老朽往来的简单书信抄本,这是老朽上报官家的密折底稿。”
“只可惜官家当时未曾批复。”
赵祯脸色微变。
他确实收到过蔡相的密折,但那时候假币还没泛滥到不可收拾的地步,他批了个“知道了”就搁那儿了。
蔡相现在把这东西拿出来,意思很明白,我早就报过警了,是你没当回事。
还没等包拯再开口,蔡相的门生们已经动起来了。
“官家明鉴!蔡相忠心耿耿,天地可表!”
“包大人素来与蔡相不睦,此番怕是借题发挥!”
“请官家明辨是非,莫要寒了老臣的心!”
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,包拯的脸更黑了,但他没急着辩驳,只是把蔡相通敌的几条核心证据又重复了一遍。
蔡相那边也有应对,一条条地解释,哪条是误会,哪条是有人栽赃,哪条是他派去安世耿身边卧底的。
双方你来我往,唇枪舌剑,朝堂上分成了两拨,吵得不可开交。
赵祯听了半天,最后拍了板。
“够了!包拯,你继续查!不要冤枉好人,也不要放过一个罪人,查清楚了再说话。”
这话听着公道,实际上给了双方一个台阶。
蔡相那边消停了,包拯也见好就收。
赵祯换了个坐姿,语气沉下来。
“还有邕王在此次事件中受了伤,腿折了。太医说了,没有恢复的可能,现在在府中静养,大家看什么个章程。”
朝臣们面面相觑。
谁都知道“静养”是什么意思。
腿折了,走不了路,还怎么当皇帝?
邕王恐怕从此跟皇位彻底绝缘了。
大臣们默不作声。
赵祯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。
“邕王到底是朕的堂侄。也怪朕早知如此就不让他参与此事了,赏赐加倍,送他回封地好好养着吧。”
群臣齐声:“官家仁厚!”
赵祯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。
“对了,此次侦破假币一案,大明荣国公林北协办有功,朕之前答应过他,事成之后重赏。朕决定,把邕王府赐给林北,作为他在汴京的居所。”
安静。
大臣们:不演了是吧?刚把人送走就迫不及待把宅子送人?
果然薄情寡恩!
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汗水掉落地上的声音。
然后像开水进了油锅,炸了。
一个老臣出列,胡子都在抖。
“官家!万万不可!邕王府那是亲王府邸!岂能赐给一个外臣?”
“外臣无功受禄,如此重赏,于理不合!”
“而且邕王刚说要回封地,府邸就给了别人,这……这传出去像什么话!”
“按理而言,案子破了,官家应该大肆封赏邕王才对啊!怎么能把邕王府给别人!”
群臣纷纷附和。
有意思的是,他们没一个为邕王求情的。
邕王都那样了,谁还替他说话?
他们纯粹是觉得给一个外臣这么大的赏赐不合理,外加一点说不出口的酸,他们在朝堂上干了大半辈子,也没见谁得过一座王府。
赵祯压了压手:“林北此次确实有功。而且他的夫人降尘医术无双,后宫几位嫔妃有喜,都是她的功劳,朕赏他一座宅子,有什么问题?”
包拯出列了。
他今天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赵祯杠到底。
“官家,昨夜臣也在场。荣国公和他的夫人在皇宫中逗留至深夜,此事不合规矩。官家还赐了金牌,许他随时入宫……这更是闻所未闻!一个外臣,随随便便就能进出宫禁,朝廷体统何在?”
他这一开口,更多人跟上来了。
感谢包拯给所有人送业绩。
这就是清流啊!
他们弹劾林北的奏折本来就有,现在干脆当面念。
什么“外臣结交内侍”,什么“夜宿宫禁图谋不轨”,什么“假借治病之名窥探宫闱”,一个比一个能编。
赵祯听得脑仁疼,猛地一拍龙椅扶手:“够了!”
大殿安静了。
“林北入宫,是朕的旨意!金牌是朕给的!降尘尸祖治好了朕的爱妃,让朕有了子嗣,这是事实!你们谁有本事,谁也去治一个给朕看看!治好了朕也赏他金牌,赏他宅子!”
没人接话。
赵祯缓了缓语气:“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一个外臣得宠,你们心里不痛快。那朕问问你们,此次假币一案,除了包拯三人谁替朕分忧了?还有要不是荣国公力挽狂澜,谁能拿下反贼?”
还是没人接话。
毁灭吧,这话说的让他们怎么说?
是他们不想参与吗?
“包拯!”
“臣在。”
“诸葛正我、柳独峰(捕神),还有四大名捕、开封府、六扇门一干人等,此次破案有功,一律重赏。包拯加俸三百石,诸葛正我加俸二百石,捕神加俸二百石。四大名捕等人各晋一级。”
包拯一愣,随即跪下:“臣谢恩。”
有他带头,其他人也跟着跪了。
赏赐够厚,群臣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。
蔡相那拨人见好就收,包拯这拨人得了实惠,两边都消停了。
赵祯暗暗松了口气,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。
事情算是暂时压下去了。
从今天开始,满朝文武都记住了一个名字,大明来的荣国公林北。
散朝之后,包拯被赵祯单独留了下来。
“包拯,蔡相的事,你到底有没有把握?”
包拯站得笔直:“臣有,但蔡相在朝经营多年,党羽遍布,臣需要时间。”
“朕给你时间。但有一条,没有铁证之前,不许动他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赵祯摆了摆手,让包拯退下了。
他靠在龙椅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假币案算是结了,邕王也打发了,林北的宅子也给出去了,赏赐也发了,看起来一团和气。
但他心里清楚,蔡相那关还没过。
今天朝堂上那一出,蔡相早有准备,连半年前的密折底稿都留着,这老狐狸怕是早就防着这一天了。
确实让所有人猝不及防,真不愧是老狐狸!
赵祯忽然想起林北昨晚说的话,兖王有反骨,邕王出事他应该开心还来不及。
是啊,邕王倒了,蔡相没事,兖王那边怕是已经在偷着乐了。
他叹了口气,提笔写了张条子,让人送去笑来客栈。
条子上就一句话:宅子给你了,管好你那张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