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廷伟喝了口酒,继续说道:“我伙计去送货,回来跟我说,票开的明明是鼎鑫,可进去一看,里面坐的全是远达的人,一个鼎鑫的员工都没见着。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留了个心眼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去了一趟他们工商登记的地址。”江廷伟说,“创业园A栋,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?就是个代办注册的格子间,连个值班的都没有。”
林建国放下酒杯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“你确定?”
“我亲眼看的,整层楼就一个收发室老太太,问她鼎鑫实业在几零几,她翻了半天登记本,说不知道。”
江廷伟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,推到林建国面前。
“这是送货单的存根,收货单位鼎鑫实业,地址远达大厦六楼,收货人姓周,电话0794-8xxxx01。”
林建国盯着手机屏幕,“这个电话……”
“远达采购部的。”江廷伟说,“我后来跟远达做过两笔生意,对接的就是这个号码,一模一样。”
林建国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他想起裴文轩说的话,只要赵德胜不在鼎鑫的股东名册上签字,他就不是实际控制人。而这张送货单,恰恰撬开了赵德胜精心设置的法律防火墙,鼎鑫的人坐在远达大厦办公,用的是远达的电话,走的远达的采购流程。这不是股权关系,是实体控制。
江廷伟下了结论,“鼎鑫就是远达的影子公司,一套人马,两块牌子。赵德胜藏在后面,连个签字都不留。”
林建国沉默了几秒,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廷伟,既然你猜到了,那我就不瞒你了。”
江廷伟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鼎鑫要入股城投。”林建国说,“我查了几个星期,股权结构、工商登记、注册地址,面上的东西都摸清了,但我差一样东西。”
“差什么?”
“能证明赵德胜实际控制鼎鑫的直接证据。赵德胜精得很,什么文件都不签字,什么会议都不列席。”林建国看着他,“你刚才这张送货单,帮我把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
“老哥,你在圈里跑了几十年,比我熟,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?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行。”
江廷伟没有马上回答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“老林,你想清楚了。跟赵德胜硬碰硬,可不好收场。”
“我林建国活了四十五年,怕的事多了。”林建国也端起酒杯,“但这件事,不怕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瞬,江廷伟把酒杯往桌上一顿,笑了。
“行,你林建国的倔脾气,三十年了都没变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送货单回头拿给你,至于赵德胜别的烂事,给我几天时间,我帮你打听。”
林建国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站起来,拍了拍江廷伟的肩膀。
“谢了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江廷伟挥挥手,“这回账你结哈。”
另一条路上,林佑没回教室,直接去了艺术楼。
陈老师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楼尽头,听见敲门声抬起头,看见是林佑,笔尖顿了一下。
“林佑?”
“陈老师,打扰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陈老师把笔放下,“有事?”
林佑走进办公室,在办公桌前站定,“想跟您聊聊关于沈知意的事情。”
“沈知意省联考考了全省第三,您知道吧。”
“知道,她跟我说了。”
“那您肯定知道她现在在纠结什么。”
她叹了口气,似是在惋惜。
“沈知意是我教过的学生里,音乐天赋最高的一个。”
“但是,她父母做的决定,从现实的角度来说,是对的。”
林佑没插话。
“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人学钢琴吗?光一个省,每年参加艺考的就几千人。能考上三大音乐学院钢琴系的,一年超不过一百人。”
“毕业之后呢?进乐团当演奏员,起薪三千。去琴行当老师,按课时拿钱。在酒吧弹即兴伴奏。这些就是绝大多数钢琴系毕业生的出路。”
“还有一些直接转行了,在上海漂了几年,回老家考个教师资格证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陈老师苦笑了一下,“比如我。”
“而沈知意,文化课稳在前三,国内顶尖四大名校随便考。她爸妈当初让她放弃艺术生身份,是把她从一条窄路上拉回来。省联考全省第三确实厉害,但她要是全国第三我都不意外。问题是钢琴这条路的终点,不只是考上音乐学院。”
林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放在桌面上。“陈老师,您听我跟您说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,大概一个月前,我问过她一个问题。我问她,如果不考虑任何人的期待,她父母的、老师的、同学的,就她自己,她会选什么。”
“她跟我说,她想弹琴,一直。”
“第二件,请您听两个曲子。”
林佑点开手机里的录音,他那天在琴房偷偷录的,沈知意弹她自己写的那首op.1 No.1。旋律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,音质不好,但和声的层次、旋律的呼吸都在。
陈老师惊讶地听着。
那首曲子在手机里走了一遍,安静了一会儿,又进了第二首,林佑那天晚上拿手机录的另一段,沈知意写完之后随手弹的即兴,没有谱子,弹到哪里算哪里,但旋律线条干净利落,转调的时候一点磕绊都没有。
两首播完,陈老师没说话。
“这首没名字的即兴,是她随手弹的,当时我在旁边,她弹到一半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,但手指自己就找到了,一次都没停。”
林佑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陈老师,我来找您,是因为除了您之外,我不知道还能找谁。”
“她接下来要过的最难的一关,不是校考,是她爸妈。”
“省联考全省第三,这是成绩。但对她爸妈来说,这只能证明她考得不错,不能证明这条路走得通。她爸妈当初让她退艺术生,不是因为不相信她的天赋,是因为不相信这条路本身。”
林佑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“沈知意要说服他们,光靠她自己是说不动的。她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站出来,替她说一句话,告诉她的父母,你们的女儿不是任性,不是一时冲动,她是这块料。”
陈老师看着他,慢慢靠回椅背。
“你想要一个能镇得住她父母的人,为她的天赋做背书?”
林佑点点头,“我知道您是上音毕业的,您应该认识很多有名望的上音的教授。不是保证录取,不是开后门,只是如果她考上了,能听她弹一次,看过她写的谱子,然后能在她爸妈面前说一句,这孩子的天赋,不走专业可惜了。”
陈老师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