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建国缓缓抬头,看了一眼程立平。
程立平旋即开口道,“老林的材料很扎实,资产评估方法确实有讨论空间。不过省里文件说的‘可采用’,这个‘可’字本身就给了实务层面的弹性,而且这份草案班子会上已经讨论过了。”
“班子会上讨论了一个半小时,”陆知行插话道,“不过资产评估这块,只讲了大概三分钟。”
程立平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徐建国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了,徐声开口:“大家各自发表意见都是好事。老林,材料很扎实,不过资产评估方法只是一方面,整个改制方案涉及的环节很多,咱们先把意见都摆出来,会后一揽子研究。”
林建国没有接话。他知道会后一揽子研究是什么意思,装进篮子里的东西,什么时候拿出来,得看谁拎篮子,在场的人也都知道。
他继续把有数据对比的那几页给在座每人递了一份复印件,然后把面前的材料翻到了后半段。
目光扫过陆知行的时候,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件事。
这间会议室里不是没有明白人,这群人各有各的担心,各有各的难处,就是没有人愿意把心里的话往上推一截。
他们分散在会议桌的各个角落,隔得很近,却不会自己聚成一个方向。
他要先把这潭水搅起来。
林建国把材料继续翻到下一页,继续汇报。“另外,关于战略投资者的资质审查,我调阅了鼎鑫实业在工商部门的公开备案资料。注册资本5千万,截至去年底,实缴资本320万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程立平抬起头,看向林建国,又看向徐建国。
“这个数据,”程立平开口,“工商登记信息有时候会有滞后,不一定准确。”
“裴部长,你们财务部有没有做过尽调?”林建国没有接程立平的话,而是转头问向裴文轩。
裴文轩没有抬头,但镜片后面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三秒。“林主任说的数据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,“跟审计底稿数据一致。”
程立平不说话了。
林建国把面前的材料翻到下一页。
“实缴比例6.4%。”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“鼎鑫实业的公司章程里写的是五年内分期缴足,今年是第四年。也就是说,这家公司用320万的现金在运作一个注册资本5千万盘子的项目。”
“如果它作为战略投资者进入城投的混改体系,一旦出现资金链问题,最终兜底的是平台公司,是财政。”
林建国看向蒋维明,会议室里安静了三四秒。
蒋维明终于开口了,“混改方案的投资人资质审核,省里有指导性文件。具体到操作层面,以你们城投自身的尽职调查结论为主。”
不支持,不反对,不承诺,每一个词都是从国资委的监管口径里摘出来的。
“大家都谈谈。”徐建国开口,“大家有意见一起议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,林建国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页纸。
“我再补充一个数据。”他说。“鼎鑫实业过去三个年度的工商年报显示,这家公司的社保参保人数始终为2人,一家注册资本五千万、声称具备产业运营能力的战略投资者,连续三年只为2名员工缴纳过社保。”
他把那页纸放在桌上。
“如果在座哪位能解释清楚这个矛盾,我的书面意见可以撤回。”
程立平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“这些数据和分析,”林建国说,“我已经整理成正式书面意见,今天递交董事会备案。将来任何一级审计机关来查这个项目的投资决策流程,我希望每一步都有据可查。”
徐建国把杯盖拧上,拧了三圈,每一圈都拧到了底。
他明白了。林建国今天不是来辩论的,他是来留底的。书面意见进了董事会备案,白纸黑字,日期清晰。将来审计来翻这个项目,第一份被调阅的就是这份材料。而林建国,他写的是反对意见。
林建国把自己从决策链上摘了出去。
散会后,众人陆续从会议室出来。
徐建国出了会议室径直向左转,程立平在后面跟着他一起走进总经理办公室。
林建国向右,拐进了通往工程管理部的侧廊。
蒋维明站在走廊中段,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不同的拐角。他把会议资料收进包里,若无其事地往电梯方向走去。
这一秒,只有三个人各自心里最清楚:
徐建国知道,林建国已经亮剑了,书面意见进了董事会备案,等于给自己买了一份保险,却给改制方案埋了一颗地雷。
接下来他要做的,是如何赶在反对声音发酵之前,让既定事实成型。
他更怕的是蒋维明那边,没有表态,也没有明确反对。这种沉默比反对更让徐建国不安,因为反对可以化解,沉默意味着没底。
林建国也知道,今天这一步棋,不求能赢,只为不死。书面意见是他的护身符,也是他留的后手。他没有直接攻击任何人,只是把数据摆出来,把问题指出来。
至于谁会接着下,他只知道,徐建国比他急。
最清醒的其实是蒋维明。
他今天整场会议都是个沉默的旁观者。林建国的数据够不够扎实?够。徐建国的动作够不够快?够。
但蒋维明的立场从来不是选边站,而是“别出事”。现在出事了,他就得掂量,到底是让徐建国把这个雷扛走,还是让林建国把这个雷拆了。
不过此刻,三个人心里都有一件事是一致的。
他们都在等。
等徐建国出招,等林建国接招,等蒋维明选边。
或者,等某个他们没算到的变数,自己跳出来。
晚上十点,林佑正坐在宿舍书桌前,台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,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
是父亲回的短信。今天下午,林佑发短信问林建国进展如何。
「过会了。该做的都做了。安心学习,爸心里有数。」
林佑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。
他想起了上一世,高考前一周,那时父亲已被调到了档案室,天天在家独自喝闷酒。当他问及父亲公司里出了什么事情时,父亲也是这么回答:“儿子,爸工作上遇到了一点麻烦。不过该做的我都做了,你爹我问心无愧。你好好考试,其他事情不要管。”
林佑回了四个字给父亲。
「有把握吗?」
三十秒之后,屏幕亮了。
「有,但不够。会议室里有明白人,只是还没拧成一股绳。接下来是等对面出招。他们不急,我也不急。」
他们不急,那我就再加一把火,林佑心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