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6点40分,林佑推开教室门的时候,里面还黑着。
他摸到墙上的开关,日光灯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。他走到自己的座位,把书包放下,拿出那张被他折了又折的A4纸,作战指挥图。
他扫过整体的进度表,然后把甘特图压在课本最下面,翻开真题卷。
离上课还有10分钟时,江一帆打着哈欠推门进来,看到林佑的时候愣了三秒。
“老林,你是不是把宿舍搬到教室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每天早上都比我来得早?”
“咱就是说,有没有可能,是因为你起得晚。”
江一帆被噎了一下,悻悻地坐到座位上,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皱巴巴的英语单词本。
老班通知了大家,下次模考在3月初,还有两周时间。
这一周的林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刷了多少套题,他自己也数不清了。只记得每天早上坐下先翻甘特图,晚上回宿舍前再翻一遍。红色格子一个一个被涂成黄色,黄色的又被涂成绿色。
到了周五早上,十一个模块里四个已经涂绿,五个变成了黄。林佑在草稿纸上粗略估了一下,如果转换成总分的涨幅,这一周大概提了将近20分,再过一个礼拜,到下次模拟考,差不多能把名次推回到前50的边缘。
离目标还不够,但早晚的事。
这个星期,每天晚上从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上,他都会绕到艺术楼底下,抬头看一眼二楼的窗户。
星期一,黑的。星期二,黑的。星期三,还是黑的。
他不知道,这周她为什么一直没来弹琴,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关心。他们才见过两面,聊了半小时的勃拉姆斯和肖邦,她答应借他笔记,仅此而已。
周五上午,操场上一群男生在踢球,女生三三两两绕着跑道散步,没有人注意到教学楼背后那个少有人人去的角落。
赵明远靠在水房后面的墙上,烟夹在指间,烟灰积了一截没弹。刘威蹲在旁边,嘴里也叼着一根。
“一定得整他一顿。”赵明远把烟头按在墙上,碾了两下,“那天可是情人节!上午沈知意刚把我的第27封情书扔掉,他居然敢借笔记……”
“放心吧。”刘威吐了口烟,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“这个办法我复盘过无数次了,那个位置的摄像头是坏的。这次让他在学校名声彻底臭掉,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赵明远阴恻恻地笑了一声,“你办事,我放心。”
刘威站起来,拍了拍校服上的墙灰,“你只要把那东西准备好就行了,其他的交给我。”
同一时间,城市的另一头。
城投公司的大会议室里,灯亮得比平时多了一倍。
桌子正中央摆着几份装订成册的改制方案,封面用方正小标宋印着《临州市城投公司改制方案(征求意见稿)》。长桌两侧坐了将近二十个人,城投的部门经理以上干部,加上国资委派下来的工作专班。有人端着茶杯,有人摆弄手机,有人把胳膊肘撑在桌上,身子往椅背里沉。看上去是一堆不太想认真开会的人,但坐姿都比平时端正了三分。
城投总经理徐建国坐在长桌主位上。他左手边第一位是国资委主任蒋维明,五十出头,微胖,穿深蓝色夹克,脸上常年挂着一副听明白了但不打算开口的表情。旁边坐的是国资委工作专班的小于,二十七八岁,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会议记录本,笔已经拔了帽。
右手边第一位是副总经理程立平,四十二岁,戴一副银框眼镜,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经写好了今天的日期和“改制方案讨论会”几个字。
此人跟了徐建国七年,从部门经理一路升到副总,开会时永远坐在离徐建国最近的位置,开口前永远先看徐建国一眼,城投的人私下管这个叫“对齐颗粒度”。
再往右依次是财务部部长裴文轩、资产管理部部长崔建华、工程管理部部长林建国、投资发展部部长方予澄。裴文轩戴窄边眼镜,面前摆着一份打印好的财务报表。崔建华坐在中间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什么节奏。方予澄坐在最靠外的位置,表情平静,既不看向徐建国,也不看向林建国。
长桌左侧,陆知行坐在靠近主席台的位置,总工程师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。林建国注意到他桌上也摆着一份改制草案,翻在资产评估那一页。再往左还有几个排名靠后的副总和部门的负责人。
徐建国的目光绕着会议桌转了一圈,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一秒。
“同志们,现在开会。今天主要是听听大家对上次改制方案的意见。”他开口,语气和每一次会议开场时一模一样。“畅所欲言,不要有顾虑。程总,班子会是上周几开的?”
程立平看了徐建国一眼,然后才答话,“上周二。”
“好。”徐建国点点头。“那大家手上这份草案,班子会上已经过了一遍,今天主要是听听国资委领导和各部门同志们的意见。”
然后他端起了保温杯。
茶杯还没放稳,目光已经落在左边靠墙的位置。
“老林,你是技术评估组组长,要不要先跟大家聊聊你的看法?”
桌子上安静了一秒。
林建国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,还翻在第一页。
“确实有一些想法。从上一次讨论会到现在,我做了两件事。”他把材料翻到第三页。“第一件,比对了省内其他地市城投改制的具体做法。”
“以资产评估为例,省国资委2012年第98号文,第十三条明确了国有资产评估可采用成本法、收益法或市场比较法。文件要求评估结果充分反映资产的市场价值,避免因评估方法单一导致定价偏离市场。”念到这一句的时候,他转头看向次席的蒋维明。
“蒋主任,省厅这份文件,去年是您带队去省里开会带回来的吧。”
蒋维明端起手边的搪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对。”他放下杯子。
林建国等了两秒,但蒋维明没有继续往下讲的意思。
他收回视线,翻到第四页。
“我查阅了省内洪城、江州、虔城三地的城投改制备案材料,三地均在核心资产评估环节采用市场比较法为基准,成本法仅作为辅助。其中洪城城投的备案材料里,市场比较法后面标注了五处复核记录,每一项都有独立评估机构的签字确认。”
“而我们临州现用的改制草案,用的只有成本法。”林建国道。
会议室所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徐建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