扁头是在滩上捡柴的时候看见那个人的。
那人蹲在礁石群西侧的一道矮石坎后面,缩成小小的一团,身上裹着件破得不成形的麻布片子,颜色跟沙地差不多。扁头一开始以为是块被浪冲上来的旧布,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。他扔了柴就跑回来,跑得比上次发现周沉时还快,一头扎进棚子里,撞在骆女人正在切菜的案板上。
“又有人!”扁头喘着气,手指着西边,“石坎后头。蹲着。没动。”
江寻正蹲在石灶边补一只旧水囊,闻言手停了。她把针线放下,站起来。苏老三从坡上下来,手里还攥着两棵水芹菜。两个人对看一眼,没说话。江寻拿了刀,苏老三跟在后头,扁头带路。骆女人在身后喊:“带上水。”江寻回头,从灶台上拎了水囊。
出了棚子往西走,过了旧棚子,再往西,那片矮石坎就在海边一片礁石后面。江寻远远就看见了。石坎后头确实蹲着个人。很小,缩成一团,背对着海,面朝石坎。麻布片子裹在身上,露出底下一截小腿和一只赤脚。脚上全是干泥和裂口。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,分不清是灰的还是黑的。那人没动。不知道是没听见脚步声,还是听见了不想动。江寻在离石坎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扁头缩在她身后。苏老三侧着身,刀在腰后没出鞘。
“喂。”江寻喊了一声。
那人慢慢转过头。一张脸从麻布片子里露出来,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翻皮。是个女人。年纪看不出,可能三十,可能四十。她看着江寻,眼睛很大,可里头没什么光,像一潭被风吹皱了的死水。她没说话,也没动。江寻蹲下来,把水囊递过去。那女人看着水囊,看了好几秒,才慢慢伸出手。手指头细得像枯枝,接水囊的时候抖得厉害。她把水囊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又喝了一口。喝完了,她把水囊抱在怀里,低下头,额头抵在水囊上,肩膀开始抖。没出声,可抖得整个身子都在颤。江寻没催她,蹲在旁边等着。苏老三也蹲下来,把刀从腰后解下来,搁在脚边。扁头从江寻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又缩回去。
过了好一阵,那女人不抖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江寻,嗓子里挤出几个沙哑的气音:“……北边。走的。”跟周沉说的一样。江寻问:“一个人?”女人点头。江寻问:“走了多久?”女人摇头,说不出。她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接水和喝水上了。江寻站起来,对苏老三说:“先弄回去。”苏老三把刀别回腰上,弯腰把那女人架起来。她轻得吓人,苏老三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人提起来。她脚一沾地就软,苏老三半背半拖,江寻在旁边扶着。扁头在前头跑回去报信。
回到新棚子时,骆女人已经把灶火拨旺了,锅里烧着热水。龚老三从棚里挪出来,站在门口看。那女人被放在铺上,骆女人拿湿布给她擦脸。擦到第三遍,那女人才慢慢睁开眼,看了看棚顶的草席,又看了看四周的人。她嘴唇动了动,骆女人把水碗凑过去。她喝了两口,嗓子润开了一点。她看着江寻,说:“你……是头儿?”江寻说:“不是。都住这儿。”女人看了看棚子里每一个人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闭上眼,像是终于撑不住了,头一歪,睡了过去。
那女人睡了整整一天。中间醒过两次,喝了点汤,又睡过去。第二天早上,她坐起来了。骆女人给她换了件干净旧褂子,把她的麻布片子拿去洗了。她坐在铺上,端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汤。喝完了,她把碗搁下,看着江寻,说:“我叫刘三妹。从雾都北边来的。灰衣人烧了我们村,我男人让他们打死了。我跑了三天,顺着河往南,不知道跑了多远。后来看见海了,就沿着海边走。走了几天不知道。”她停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指节粗大,指甲全裂了,掌心上全是磨出来的血泡和茧子。“我以为我死了。醒过来看见你们。”
江寻说:“这地方没灰衣人。你歇着。”刘三妹点头。她歇了两天,人渐渐缓过来。第三天,她能自己下地走了。她走到棚子外面,看见海,站了很久。扁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问:“你看什么?”刘三妹说:“我老家也有水。是河。可没见过这么大的。”扁头说:“这是海。”刘三妹说:“我知道是海。我没见过。”她站在那看了一上午。中午骆女人叫她吃饭,她才回来。
那天下午,江寻上坡浇菜。刘三妹跟在她后头上了坡。她站在菜地边,看那几垄水芹菜和野葱,又看石蓝花枯了的茎。她说:“你们还种东西。”江寻说:“种一点。不多。”刘三妹蹲下来,摸了摸土。她说:“我老家也种地。种苞谷和土豆。后来地让灰衣人铲了,说要建采集塔。”她站起来,说:“我能干活。我帮你们种。”江寻说:“行。”
那天夜里,众人围坐时,刘三妹话比前两天多了些。她问骆女人汤里放了什么,问苏老三鱼在哪儿抓的,问龚老三编的篓子卖不卖。她问扁头几岁了,问邱六从哪来的。她一个一个问过去,像要把每个人的事都记住。江寻坐在门口,听她说话,没插嘴。刘三妹问到她时,她说:“我从北边来的。走了很久。”刘三妹问:“多久?”江寻说:“记不清了。”刘三妹就没再问。
夜里,江寻最后一个进棚。她站在门口看海。月亮升起来了,海面上铺着一条银路。棚里几个人都睡了,呼吸匀匀的。刘三妹睡在靠门的位置,蜷着身子,像一只找到了窝的鸟。江寻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棚,在铺上躺下。面朝海,闭上眼。海还在响。风从东窗进来,凉丝丝的。她慢慢沉下去。这一夜没梦。天快亮时,她听见刘三妹在铺上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。她没睁眼。她只是面朝海,听着浪,等着天光。棚里多了一个人。又多了一个。她想,这棚子,没白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