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之后,海边的风一天比一天凉。
江寻上坡浇菜时,发现水芹菜的叶子开始发黄,野葱的球茎也不再往大里长,反而皱了一层薄皮。石蓝花的叶子从绿转成了暗红,边缘卷着,像要缩回土里去。她蹲下来看了看根茎,还活着,土也是湿的。只是天凉了,这东西跟人一样,开始收自己了。她把水浇下去,水渗进土里,比夏天慢了些。她站起来,提上陶罐往下走。
回到棚子时,苏老三正坐在石灶边劈竹片。他从溪边砍回来的竹子比之前的粗,青皮上带着白霜,劈开的断口露出浅黄的竹肉。他削得很慢,每一片都削得匀称,削完了码在一边。江寻问:“编什么?”苏老三说:“编个席门。冬天风从东边来,没个挡头灌得慌。”江寻没说什么,蹲下来帮他递竹片。扁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也学着削,削出来的竹片歪歪扭扭,厚薄不匀。苏老三没骂他,接过去修了两刀,搁在自己那堆里。
龚老三从棚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根磨光的木棍。他这些天一直在削一根刺槐木,说是要做一个撑杆,撑在棚子北面那根梁下头。江寻看了看那根木棍,已经削得溜圆,表面磨得发亮,一头粗一头细,弯度正好。龚老三说:“这根是硬的。比竹子耐。冬天风大,梁要是往下沉,用它顶着。”江寻说:“你手还利索。”龚老三说:“这算什么。小时候我爹让我削锄头把,削不好就揍。现在没人揍了,倒自己削得像回事。”他把木棍靠在门边,回棚里继续编篓底。
骆女人在灶边缝一床被子。被子是夏天攒的旧布头拼的,杂色,厚的薄的都有。她缝得很密,针脚一行一行,整整齐齐。扁头跑过来问她能不能给他也缝一个小的。骆女人说:“你那个去年缝的,还在棚里搁着。”扁头说:“那个太小了。我长大了。”骆女人看了他一眼,说:“是长了些。”她把手里这条缝完,答应过两天给他改一条长的。
那天下午,江寻上坡收菜。水芹菜拔了,野葱也挖了。野葱的球茎收在布袋里,挂在棚檐下头晾着。水芹菜捆成小把,铺在石灶边上晒,晒干了冬天煮汤用。收完菜,她蹲在空出来的菜地边上,拿木棍把土翻了一遍。土比夏天干了些,可还是肥的,翻起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土气。她翻到那棵石蓝花的根茎旁边时停了一下。根茎还在土里,叶子虽然枯了,可根是实的。她没动它。绕过根茎继续翻。翻完了,她站起来,把木棍搁在篱笆边上。坡下的新棚子顶上升起一缕淡烟,骆女人在烧水。扁头在棚子前面跟邱六玩石子,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。江寻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,然后往下走。
隔天早上,江寻一个人在棚角坐了很久。她把陶罐从干草底下搬出来,打开罐口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面前。那叠纸,草编套子,海苗的干花瓣,那片卷边的紫瓣碎屑,一粒白贝壳,一包蓝花瓣。她把纸展开,看了看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。地名、人名、日期。她从棚子角落找来一块巴掌大的薄石板,又找了一块尖些的碎瓷片。她坐在门口,把石板搁在膝上,用瓷片尖开始划。划得很慢,一笔一笔,像在纸上写字。扁头凑过来看,问:“零姐,你刻什么?”江寻说:“把路上那些地名刻上去。纸会烂,石头不会。”扁头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认得那个字。是海。”江寻说:“是。”扁头便蹲在旁边看,看她一笔一笔把那些地名刻进石板里。石板不大,刻不了太多。她挑着重要的刻:矿区、盐场、中转站、雾都、南集、石埠集、沙地、磨盘山、大坪集、旧村、苦泉渡、海边。刻到最后,她停了一下,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老鳄。没刻日期,没刻别的。她把石板放在膝上看了看,又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。刻得不深,可摸得出来。
那天夜里,她把石板和陶罐并排放在棚角。陶罐里是纸和花,石板是地名和人。两样东西搁在一起,底下垫着干草。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回铺上躺下。扁头已经睡了,一只手搭在铺外头。她把他的手塞回去。然后面朝海,闭上眼。海还在响。风从东窗进来,比夏天凉,可还没到冷的时候。她慢慢沉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扁头第一个看见那块石板。他蹲在棚角看了半天,跑过来问江寻:“老鳄是谁?”江寻说:“一个人。没走到这儿。”扁头没再问。他蹲回去,用手指顺着那些刻痕摸了一遍,然后站起来,跑去告诉邱六。邱六也蹲过去看。两个人蹲在石板前面,头碰着头。江寻坐在灶边,把火拨旺。骆女人从棚里出来,看见石板,问:“刻好了?”江寻说:“刻好了。”骆女人蹲下去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说:“该收的都收了。该刻的也刻了。”她没再说别的,转身去灶边烧水。苏老三从溪边回来,路过石板,低头看了一眼,没停步,直接走到灶边坐下。龚老三最后进来,把珠子搁在枕边,蹲在石板前面看了一阵,说:“这个好。比纸结实。”江寻说:“纸也留着。”龚老三说:“都留着。一样的东西,两样存法。”他说完,站起来,去门口编篓子了。
江寻坐在灶边,端着碗喝汤。汤是热的。她慢慢喝。喝完了,把碗搁下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海。海在前头,蓝得发灰,比夏天沉了些。风从东边来,带着凉意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来,蹲到陶罐边,把干草重新盖了盖。又走到石板边,把石板往干草堆里挪了挪,靠紧墙根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石灶边,把火拨旺。今天还有今天的事。她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