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江寻依旧没怎么睡。天不亮她就醒了,先到外头井边打了半桶水,搁在门口。村里还很静,只有远处水田里几星蛙叫,断断续续,像在替这夜收尾。她坐在井边,把头发重新扎过,又用刀把散开的布条绑紧。这把刀跟了她一路,崩了刃,磨短了半寸,可刀柄还是那把刀柄。她把刀插回后腰,站起来,看天。天上的黑已经淡了,东边透出一点蟹壳似的青。南方天亮得快,用不了一刻,村子就会醒。她得赶在人还没起来前,把东西归置齐整。
骆女人起得也早。她轻手轻脚把那锅剩薯汤热了,又给龚老三把脚上裹伤的新布条紧了紧。龚老三也醒了,说是昨夜睡了个好觉,没梦见什么鬼啊沙啊,倒梦见自己在绿油油的稻田里一直走。江寻说:“那就走。今天过河。”龚老三“嗯”了声,自己撑起身,竟真站得比前几天直。邱六和扁头把包袱重新分过。苏老三把水囊全灌满。这一两日他们水没断过,人看着都活泛了些。江寻一样样看过,心里才稍稍定下。
出村时,天已灰亮。董氏还没起,门关着。江寻没去叫,只在她门口放了一小包旧布条和两根桑木棍。桑木棍是苏老三给龚老三削的,多了一根,正好留她。他们没多留。这一路,从大坪集到旧村,从石桥到苦泉渡,他们学得最会的,就是不回头。走了不远,又路过那口井。江寻在井边站了站,像把这份水气记下,然后转身,领人朝河边去。
晨雾从河上升起来,白茫茫的,把两岸都掩得只剩些树影。那三棵苦楝在雾里像三个瘦长人影,并排站着,似在等他们。江寻带着人走到近前,说:“到了。前头就是老石堰。水浅,可石面滑。一个接一个,别抢。”众人应下。江寻先脱了鞋,用草绳把脚底缠了一圈。她把草绳递给骆女人和邱六,让他们照做。苏老三没脱鞋,说:“我这脚底板糙,比你们草鞋还稳。”江寻没说什么,只先下水。水极凉,像无数根细针从脚底往腿里扎。她一步一步朝石堰走。那水声在石上哗哗响,比前日更急了些。可水势没大,只没到脚踝,最深的地方也能见底。江寻回头,让众人跟上。骆女人扶着龚老三,苏老三和邱六、扁头护在旁,六个人像一串从雾里钻出来的水影,慢慢踩上旧石堰。龚老三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先拿拐点两下。江寻看准一块平些的大石,站上去,朝他伸手。龚老三把胳膊递过来,像把半条命交出去。江寻一拽,骆女人从后一托,几个人总算把他弄到对岸。龚老三脸色发白,可眼亮着。他说:“这水真冷,像从山肚子流出来的。”江寻没答,只帮他把鞋提上。众人上了南岸,回头看那石堰,水已把他们的脚印全抹了。雾气还没散,石堰像一列从水里浮出来的灰牙。江寻说:“走。往南。”南岸地势高。杂草极高,草叶上全是水珠。江寻带头,用刀拨草,踩出一条细路。前日她已来过,哪里硬哪里软,约略记得。她寻着那半截“南海界”碑。可雾太大,走了几段都没见。她心里不急,只认准方向。只要往南,总能到。苏老三跟得近,不时替她分草。他说:“这草太密,像没人走过。可这风里有味,是海的。”江寻说:“嗯。我也闻到了。”那味道像海沙,又像海草,混在雾气里,一阵一阵的。扁头吸着鼻子,说:“像以前我爹他们晒网时那个味。”邱六说:“我没见过海。只见过河。”江寻没说话。她也没见过真正的海。北边只有盐碱,有滩涂,有潮。她没有见过那种能一直蓝到天外的大水。可她知道,那海就在前面。叶永年从那里来。矿核从那里生。这一整条路,都是朝那海去的。
雾散时,他们已上了一片草坡。天光大亮,太阳从东南边冒出来,把整片草海照得发金。江寻站在坡顶,朝南看。草坡下头,是更平的草地,再远,草色渐淡,天边像有一条极亮极亮的线。那不是河。河没有那样宽。那就是海。江寻没说话。可她停住了。她就站在那里,像被那线轻轻勾住了。身后的人也都停了。骆女人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,像不敢再走。苏老三慢慢走到江寻旁边,也朝南看。他说:“是海。南海。”他声音有些沙。像这话说出来,要把人一生的路都震一下。邱六和扁头已经说不出话。龚老三拄着拐,眼圈发红,像要哭又憋着。江寻仍没动。她从怀里摸出那半片黑铁,又摸出矿核。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。铁片上有水纹,矿核里有红光。她把它们朝海的方向举了举。风从海上来,穿过她的指缝,像在问:就是你吗?江寻没答。她把东西收好,回头看了一眼。众人都在。还都是活的。她说:“到了。南海。”声音不大,像被风吹成一片。可每个人都听见了。扁头先哭了。不是嚎啕,是眼泪自己往下掉。邱六也抽着鼻子。骆女人把脸埋进手里。苏老三只抬手抹了把脸,没让人看见。龚老三“哈哈”笑了两声,又咳嗽起来。江寻没笑。她站在坡顶,又朝那片海看了一会儿。海很远,可已经能望见。再走小半日,就能到水边。她转过身,说:“别哭。到海边再哭。还有段路。”众人便笑,哭,又跟着她朝海走。风从南边来,热而咸,把他们的衣摆吹得扬起。江寻走在最前。这一回,她的步子比任何时候都轻。像不是她在走,是这南方的风,在推着她,往那海,往那蓝,往这长路真正的尽头去。前头海还亮着。像这天地之间,最后也最宽的一条路。他们朝它去。像归。像命。像等了半生,终于能踏上的岸。江寻听见矿核在怀里,轻轻跳,一下,一下。像在应和那海。像在说:到了。快到了。别停。她便没停。一直走。朝海。朝那已经能闻见的,咸的,阔的,没有边也没有旧的,蓝。一直走。他们的影子,在草坡上拉得老长。像南来的风,把他们从北边沙地里一点点卷回来的旧尘土,终于要撒进海里了。天很高,海很远。可他们,真的,快到了。江寻笑着,没有出声。只是把最后一点路,也走稳了。海在前。人在后。命还在。这就够了。真的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