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片红色、黄色挤在一起。
村委旁边有热源。
祠堂附近有热源。
主路两侧有热源。
后院、棚子、老屋、空地,全是热源。
赵海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全村都在煮肉?”
技术员调了几次参数,脸色难看。
“热源太密集。”
“锅灶、柴火、灶台、热水,全都混在一起。”
“没办法从热成像里区分制毒灶和普通煮肉灶。”
王小茹低声道:“赵德柱提前祭祖,是不是就为了这个?”
没人能确定。
可结果摆在眼前。
红外热成像,本来应该帮他们找出高温制毒点。
现在,全村大锅一起烧,所有热源全乱了。
各组也陆续撤出。
A组主设备报废,只带回一部分监控点位画面。
b组取证车出事,关键垃圾样本污染风险很高。
c组被围,没有拍完整线路。
d组水样被撞洒,后续补取的位置也被村民盯死。
E组被赵灿灌了一轮又一轮,目标房屋始终没能进去。
没有一组拿回能直接落地的有效证据。
指挥中心里,所有人都看着陈国安。
陈国安站在大屏幕前,面前是青龙寨热成像图。
那一大片混乱的红光,把他脸映得很冷。
林书怡声音很低。
“陈局,再拖下去,各组风险会越来越大。”
张远也开口:“他们已经起疑了。”
赵海咬牙道:“现在不是取证的问题了,再等下去,证据可能全被他们毁掉。”
陈国安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热源点,又看向已经变黑的几个行动画面。
过了几秒,他拿起话筒。
“通知所有部门,即刻进入青龙寨开展行动。”
入夜后的青龙寨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白天那些电视台、民政、电力、防疫、水文的人早就撤了出去,村口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土路上积水还没干,几盏路灯被风吹得轻轻晃,照着路边一口口还没收走的大铁锅。锅底的火已经灭了,空气里还残着柴烟和肉香。
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人。
有人蹲着抽烟,有人靠在墙边闲聊,有人端着碗往祠堂方向看。
表面上,青龙寨还是那个青龙寨。
村民祭祖。
宗伯管事。
工厂隐在黑暗深处,没有半点异常。
可真正的风暴,已经压到了寨子外面。
青龙祠堂内,烛火还亮着。
祖宗牌位一排排立在木龛里,香灰堆得很高,青烟一缕一缕往上飘。
祠堂中央,赵德柱和黄嘉良席地而坐。
两人面前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有酒,有肉,还有几碟小菜。
黄嘉良端起酒杯闻了一下,没喝,反倒皱起眉头。
“你们这地方,味儿是真冲。”
赵德柱夹了块肉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“什么味儿?”
黄嘉良冷笑一声。
“少跟我装。”
他用筷子点了点外面。
“垃圾味、药水味、柴烟味、猪肉味,全混在一起。白天还好,晚上风一停,那股子臭味就往鼻子里钻。”
赵德柱听完,反而笑了。
“臭就对了。”
黄嘉良看他一眼。
赵德柱端起酒杯,脸上满是自得。
“越臭,越安全。”
“外面人闻着臭,只会以为是垃圾填埋场的味儿。”
“再加上今天全村祭祖,家家户户烧火煮肉,猪肉味一盖,谁能分得清哪是哪?”
黄嘉良嗤笑:“你倒是会找借口。”
赵德柱把酒喝下去,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。
“嘉良,你在外面做买卖,懂渠道。”
“可青龙寨这种地方,靠的是地盘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祠堂外。
“村口有哨。”
“主路有哨。”
“山道有哨。”
“河边有人。”
“屋顶上也有人。”
“谁进村,谁出村,哪辆车停了多久,哪张生脸多看了哪户一眼,不出五分钟,我这边就能知道。”
黄嘉良听得眯起眼。
“今天白天那几拨人呢?”
赵德柱冷笑。
“电视台、民政、电力、防疫、水文。”
“理由一个比一个像。”
“可再像,也得在我青龙寨的眼皮子底下转。”
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他们想看什么,我让他们看什么。”
“他们不该看的,一步都别想碰。”
黄嘉良这才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赵德柱,你这寨子能撑到今天,确实不是运气。”
赵德柱笑得更得意。
“当然不是运气。”
“青龙寨不是一个人做事。”
“是两万人吃一口锅里的饭。”
黄嘉良听到这话,眉头一动。
“说到这,我一直想问你。”
“你们青龙寨两万多人,不可能家家制毒,人人分钱吧?”
“有些人总不碰吧?”
赵德柱看着他。
黄嘉良继续道:“可这么多年,没人举报?”
“一个都没有?”
“老头老太太,妇女小孩,不干这活的人,总该有人怕出事吧?”
“他们怎么可能全都跟你一条心?”
赵德柱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拿起一块胙肉,慢慢咬了一口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因为他们也能分钱。”
黄嘉良一怔。
赵德柱语气很平,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。
“你以为只有动手的人才拿钱?”
“那是小作坊。”
“青龙寨不是。”
“我让全村都绑进来。”
他抬手点着桌面,一下,一下。
“做货的,拿工钱。”
“包货的,拿工钱。”
“盯路的,拿工钱。”
“搬料的,拿工钱。”
“不开锅、不碰货的,也有村里福利。”
“老人看病,村里补。”
“小孩上学,村里补。”
“谁家盖房,村里借钱。”
“逢年过节,按户发钱。”
“只要是青龙寨的人,只要不坏规矩,就能从这口锅里捞到肉。”
黄嘉良沉默了几秒。
这套东西,比他想的更狠。
不只是给钱。
是把全村人的利益绑死。
谁举报,谁就是断全村人的财路。
赵德柱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,笑了笑。
“举报?”
“谁举报?”
“举报完,钱没了,房子没了,亲戚朋友全得恨他。”
“他在青龙寨还活不活?”
黄嘉良放下酒杯。
“怪不得你这么稳。”
赵德柱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慨。
“人心这东西,光靠怕,压不久。”
“得让他们怕,也得让他们舍不得。”
“青龙寨的路,是我赵德柱带出来的。”
“他们吃了这么多年甜头,谁还能回头?”
黄嘉良看着祠堂里的祖宗牌位,忽然笑了。
“所以你今天祭祖,也是给全村看的?”
赵德柱没有否认。
“人心要稳。”
“祖宗也要拜。”